当男人浇完最后一株枯树,皲裂的树皮里冒出了小芽,他眼尾上扬,眉眼舒展开来。
他的妻子方溪终于想起来还有他们这个家了。
方溪在弱水河畔边停驻许久,她跪坐在冰冷的玄石上,低头瞧着水中的自己。
整张脸只有头发、眉毛、眼睛有颜色,宛如一个上色上一半被匠人抛弃的木偶。
纵使五官再怎么好看,一片死白、毫无血色脸只会让人心生反感。更何况她此刻眼中含血泪,一流泪,两窍流血活像讨命的厉鬼。
方溪捧起水洗净面颊,额发湿润紧紧贴着她的脸颊,混着血丝的水珠从她的下颌滴落,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玄石浸泡在水中,血丝如红线将其紧紧缠绕,眨眼之间玄石上爬满了青苔。
岸边的荼靡花在月光下白得晃眼,方溪身上的幽冥官袍化作了石榴裙。
平日若是不上值,方溪最喜欢穿鲜亮明艳的颜色,这样能衬得她气色好一些。
方溪收拾好心情,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挂在脸上。一想到家中还有人在等她,便把天玄司找茬的事抛之脑后。
她才踏进小竹楼的结界,那些枯枝败叶久旱逢甘霖般的疯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院绿意盎然。
与她朝朝暮暮三年的那个人立在花树下,长身玉立,看向她的眼眸中含着笑。方溪疾步走向他,往前一扑,扑到了男人怀里。
“许成砚。”
鼻腔中充盈着他清新带有暖意的味道,彼此依偎,感受那温热宽阔的胸膛下真实的心跳。
她已经三日没见他了,想念他的气味,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这么一个人。
许成砚抚摸着方溪的长发,似乎是在抚慰她受伤的心,方溪微微仰头去蹭了蹭,许成砚顺势揉了揉她的脑袋。
许成砚手滑落到她的肩背,手掌顺着脊梁而下握住她的腰:“你离家三日,也没个音讯,我还以为你不想家。”
方溪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撒娇:“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四年方溪从魇兽口中救下了许成砚,方溪从见许成砚第一眼起就觉得他们将来会有一段缘分。
方溪在幽冥待太久,看谁都觉得眉清目秀,但许成砚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好到方溪不得不多看了几眼,洗洗这一百年来被歪瓜裂枣荼毒的眼睛。
许成砚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不谄媚,不冷漠,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哪怕是不交谈听他唠家常也是一种享受。
许成砚总喜欢跟她说笑,但方溪并不觉得冒犯,反倒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方溪承认她动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许成砚也不是傻子,毕竟谁能忽视得了不加掩饰爱慕。
正好许成砚有求于她,正好她过够了一成不变的日子。
那时的方溪已经守护了幽冥一百年,常与鬼族魇兽做伴,少言寡语,重重复复的过着每一天,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自打许成砚来到她身边,每天陪她吃饭说话,还会给她讲他的过去,讲那令人向往的人间烟火。渐渐地,方溪也从提线木偶变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开心会难过的人。
她开始对未来有了期待,对人间有了不该有的向往,且愿意效仿人间。于是她与许成砚在一个月圆之夜成了亲。
三年过去了,方溪依旧每天都盼着早点下值回家。
“方溪?”许成砚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方溪这些日子总是喜欢走神,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方溪勾下他的脖颈,许成砚也配合她低下头,方溪在他唇角快速地啄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往后让了一步,偏过头去不看他。
方溪有点不好意思,她纤细的手指揉搓了一下耳垂。
堂堂九幽冥主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腻着爱人,方溪后知后觉自己有点没出息,抿了下唇想着找补的话,试图挽尊。
许成砚被她这举动逗笑了,伸手又把人拽过来按在怀里,戳穿她:“家里是家里,外面是外面,这里又没提灯小鬼看见。”
他说着说着哼哼一下,捏了把她的脸颊,佯装好心:“哎呀,怎么办呢?我家娘子害羞了呢。好吧好吧,刚刚是为夫先勾引你的,是我的错我的错。”
方溪在他怀中把脸埋得更深了:“我才没有。”
许成砚拍着她的背,扬起嘴角就没下去过,他眼里流露出的点点温柔,似真似假。
月上枝头,许成砚一如既往准备好饭食。
炒荼靡花,煮荼蘼花,烤荼蘼花。不说好吃不好吃,就是图个一日三餐的形式。毕竟,放眼整个幽冥界只有荼靡花算得上是美味佳肴。
其他的要么不好吃,要么不能吃。
方溪喝了一口荼靡汤,说实话淡得尝不出味来,她注视着许成砚吃完一碟炒荼靡,方溪心里莫名的有点愧疚。
许成砚是个凡人,还在人间时肯定是尝过百味的,如今在幽冥只能吃这些。要不是戚彧那个挨千刀的把幽冥与人间的入口切断,只留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口子给她,让她无法派小鬼去人间采买。
她也不至于让自己爱人受这般罪。
许成砚突然干咳了起来,方溪急忙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许成砚捂着嘴剧烈地咳嗽几下,手放下,摊开一看,血已经顺着指缝流入了袖口。
方溪心头一怔。“许成砚!”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就咳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