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戚彧的。
他在誊抄这些丹方,落款处只有天数。
方溪手指轻轻抚摸这张的墨迹,残留的灵力告诉她,这张丹方誊写于四年前。
他抄这些东西做什么?很多都已经是过时无效的方子。
方溪心生古怪,有一种预感催促着她去打开另个箱子。她手指搭在箱子上,心口像是被石头压住喘不上气来。
方溪打开箱子,一张、一沓、一摞……
全部都是那人誊抄的丹方。
这些方子都能在另一个箱子找到原方。
这些方子的落款日从第一日开始到最后一日算起,已经整整三百年。
他对丹道昔可真是一往情深。
既然那么执着,三年前为何还要娶她?
如此情深,当年戚彧为何还要负了那女子?
她背靠在箱子上,翻看着一张张丹方,试图从字里行间窥探到丹道昔更多的痕迹。
丹道昔写的丹方总会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用笔锋画一些花草,很小很小,就夹在字与字之间。
用到蝴蝶做引的丹方,她便在这两字的间隙中画一只蝴蝶,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许成砚誊抄的丹方竟然还效仿着画,字写得很漂亮,但画的闲趣没有丹道昔的灵动,甚至显得笨拙。
就像个刚刚画的小孩,照猫画虎的去临摹别人的灵机一动。
这样的画只会显得又笨又蠢。
方溪捏着丹方的手指指尖泛起了白,越往后看越是觉得丹道昔可真是个妙人。
她偶尔会在写完丹方末尾加上一行随笔。
“此方味甘,可当零嘴,过食,可取兄长二钱茶嚼茶解腻。”
“此方味怪,浅尝一二,方觉少忍冬二钱。添之,食后昏迷二日。若无兄长,吾命休矣,不敢再试。”
“今朝寒食,家中只备此丹,吾食丹辟谷。兄长早归,热食二三,乐哉,遂弃辟谷。”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丹修以身试药本是件寻常事,在她笔下这些小事平凡而温馨,足以可见她与兄长感情深笃。
丹道昔的随笔,许成砚并没有誊抄,只是在随笔处添了一个墨点。
那墨点时大时小,像是停笔至此,迟迟下不了决心,最后收笔不再书写,故而只留下一个墨点。
传闻中丹道昔并无兄长,想必丹道昔的兄长只是个凡人。
不知为何越压箱底的丹方随笔,关于她兄长的小事越少,就好像渐渐断了联系一般。
她敏锐地发觉到兄长彻底断联的那批丹方的年份正好是许成砚飞升前夕。
丹道昔的随笔从长句变为短句,从短句变为丹方简述。年份越靠后,丹方竟然出现了血沫风干后的印子。
方溪感知血迹中死亡的气息,丹道昔写这丹方时似乎命不久矣。
她心情沉重起来,将这些东西恢复原状。
方溪为丹道昔愤愤不平,若不是遇到他,丹道昔会英年早逝?
没有他,丹道昔说不定能自己兄长这样简单快乐的过下去。
方溪出了寝殿,站在屋檐下,眯起眼来,阳光刺眼,她打开黑伞转了两圈。
借着光仔细观察伞骨,除了有些裂纹,她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既非法器,又非信物。这伞会不会是丹道昔的?那姬禾就是丹道昔的遗孤?
可丹道昔是个凡人,怎么会有丹鸟做儿子?丹鸟本就稀少,凡人能遇到都是大机缘,更别提和丹鸟建立亲缘。
丹道昔天资卓越,身负此等机缘,若非英年早逝,活到现在那都是祖师般的大能。
该不会是姬禾觉得她这个地府来的人晦气,不配碰丹道昔的伞?
正当方溪要走时,她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谁,你有空吗?”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死要面子又不得不求人的委屈感。
黑伞收束,姬禾出现在她面前,怀里还揣着一把新伞。
赤红如枫。
方溪是真没想到这小孩会记得她的话。
真的找了把新伞给她。
“谢谢。”
方溪朝他伸出手,姬禾抱伞侧身,不情不愿道:“我是问你有没有空,又不是给你伞。”
臭毛病,跟那人一模一样。
“不给?那我走了。”方溪作势要走,姬禾一下子慌了,拦住她的去路,涨红了脸大声道:
“且慢。”
“我我我有话要说。”姬禾激动道。
“冥灵木为何会是你?”
这叫什么话?方溪生来便是神木,天命如此。
“我天生地长的,你有疑可上奏闻天语,你不是最喜欢哭吗?去她跟前撒泼打滚哭诉天道不公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唉,说了你也不懂。”姬禾把伞塞到她怀里,顺势夺走她手里黑伞,“你要的新伞,我专门去俗世挑的。”
方溪低头看怀里的新伞,直言道:“你娘是丹道昔。”
姬禾脸色微微僵硬,面颊紧绷,他瞪大眼睛。
他支支吾吾半天,不否认也不承认。
“方溪,那个名字我希望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提,你不配提,我更不配。”
方溪正要出言讥讽,结果对上他的眼睛,姬禾的眼睛里掺杂太多情绪。
他在贬低她时也贬低自己,似乎是把她和他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方溪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是我长辈,提她名讳怎么了。”
“她就是……”姬禾把话咽了下去,拿伞指着她,他眼角微微发红:“你跟掌司使要怎样,我管不了,但你若是对阿娘不敬,我就跟你拼命。”
爹要娶后娘,儿子自然管不着。
可方溪也不屑做他后娘,再言她何时对丹道昔不敬了。这小子的脑子怕是被驴给踢了,一天天的正事不做,只会臆测别人如何如何,又要求别人如何如何,背地里关上门骂骂也就得了,骂了不合意便打上门来说别人这不对那不对。
说了又说不明白,只会让人看笑话。
“你为她打抱不平,就不要来冲着我发火,一来不是我害死她,二来更不是我辜负她。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警告嘲讽的应该是戚彧。”
少年后撤一步,面色苍白。
方溪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你明知我身不由己,却不去怪罪魁祸首,反倒是颠倒黑白把我打成恶毒后娘。你气的不是我,你气的是那个人。可是你不仅打不过他,还要依仗他,你对他不满就变成了对我不满。气不过,就跑来捏软柿子。”
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方溪一掌打在少年身上,姬禾被劲力掀翻在地,他捂着心口,趴在地上。
她蹲下身欣赏他眼里的恐惧,用新伞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当然了,你看不惯我也正常,毕竟你想让我死,但我没死成,我不仅没死成,还活得好好的,你急了,所以又哭又闹还来挑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