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跃身而入,掉落至另一个世界。这里苍白一片,没有尽头,也无来处。
骊龙珠和冥灵木一同浮在空中,她每靠近一步,记忆如同镜子碎片般慢慢拼凑,声音画面,无一不刺激着方溪的神经。
貌美妇人怀里抱着个女婴,妇人用头贴着女婴的头:“她体弱多病,取太大的名字压不住,只能取小的名字。”
妇人听到窗外溪水流淌的声音极其清亮,眼神温柔似水。
“溪流,溪流虽小却无处不在,她不像江川宽宏,不像大海辽阔,但她像风像雨能去往更远的地方,去见江川大海没见过的风景。以后你就叫方溪,好不好?”
女婴手舞足蹈地笑起来。
一旁的男子接过孩子,逗孩子笑道:“那我来取小名,昔,阿昔,往昔朝昔今昔,长生长久,长长久久。”
“小砚。”妇人和男子一同看向门口坐在门槛上的两岁男孩。
男孩慢悠悠地走过来,男子抱着女婴蹲下,男孩拉着女婴的小手,奶声奶气地重复大人的话:“昔,阿昔。”
妇人对着男子笑道:“以后我们就有一双儿女了。”
方溪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骊龙珠和木心前,她收起骊龙珠,去触碰木心。
刚刚那些是什么?方溪只觉头疼。
此时脑海里自己的声音不断在重复一句话。
违背天命者,必诛之。闻天语没有错,我没有错。
眼前的木心肉眼可见的从花骨朵绽放开来。方溪将木心捧在心口,木心白光忽闪窜入她的心脏中,被禁锢住的灵力挣脱枷锁,她失去已久的神力重新回到她的体内。
方溪眼前一黑,踉跄两步,余光瞥见正前方出现了爬满藤蔓的一个通道。
她掉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走到尽头推开残破的大门,目之所及之处皆是粘稠不堪的污血。
一尊娲皇大人的神像立在殿堂中央。
七十三把武器全部插在神像上。
弑神。
这发生了什么。
供奉香火的案桌上放着一块玉牌。
她隔空取物,眨眼间玉牌便出现在她掌心。玉内已经被沁入血色,白里透红,能清晰地看见血如红丝在里面翻腾。
“天玄”两字赫然在目,闻天语烙在她神魂上的赐福正在慢慢吞噬她属于人的记忆。
方溪的思绪仿若回到了地底,变成一粒种子,食以怨气,饮以奈河。破土而出,舒展枝叶只为见一缕阳光。
可惜幽冥暗无天日,须臾已是百年。
“上古时天玄司众玄司使屠杀闻天语,闻天语以血咒将众人化作血水滋养冥灵木,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你知道闻天语为何遭受背叛?”
“她救世又失败了,她想灭世让人再次接受轮回,这已经是第五次。没人想再跟着她瞎折腾了,她本就不是个爱人的神,甚至不配为神,不配继承娲皇的衣钵。”
“这样的神也值得你为她忠心耿耿吗?”
许成砚嗓音低沉如幽夜,催着恐惧抓住方溪的脚踝,将她拽回地府。
方溪还没来得及回首,肩膀就被他狠狠抓住,他的五指抵着皮肉。
她手中化出长剑转身朝那人刺去,电光火石间,二人凝视着对方。
一人愤懑,一人悲痛。方溪的偏执犹如穿云箭,开弓便无法回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天玄司与幽冥殿本该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闻天语自上古就定下的规矩,不可变也不能变。背叛者,其心可诛。”
“规矩绝不能是死的,闻天语错了。”许成砚冷峻的脸庞上蒙上一层雾霾,他眼中的沉痛刺得方溪的心跟着绞在一起。
打她记事起便以闻天语的意志过活,她正因身负天命所以才会在幽冥受尽妖魔鬼怪的煞气。
现在告诉她,她错了,这一百多年她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闻天语需要一把刀,而她刚好被选中了而已。
什么天命责任都只是谎言。
利刃相抵,彼此的脸庞变得如此清晰。
方溪咬牙:“闻天语不会错。”
“她让天玄司拨乱反正,最后却变成苍生各有命顺其自然,她说要天玄司正本清源,却是想放任伪神祸乱世间最后灭世重来。天玄司不过是她爱世人的幌子,她若爱世人,便不会伪神乱世。”
不可能,闻天语就是天道,天道不会有错。他就是个无耻之徒,他说的话不可信。
“苍生于她如蝼蚁,你我皆是她屠戮苍生的刀。”
“方溪,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天地宽广,只要你放弃闻天语给你的天命,你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杀了我都行。”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她也听了无数次。
闻天语给她九幽冥主之位,她凭着自己一点点摆脱戚彧的控制。她的确因天命无法离开幽冥,可百年磨练让她足以与他抗衡。
既然承受了天命,那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她痛苦,厌倦孤独,她也抵挡不了权势带来快/感。
闻天语是选择了她,她也真正继承了闻天语的意志。
她从德不配位到执掌一方,许成砚的打压不仅没压死她,反而激起方溪想要杀他取而代之的心。若没天命限制,还能轮得到戚彧攻占幽冥殿。
人生在世谁没有个意难平。
她不过栽在了一个“情”字上,又不是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否定她的过去,笑话。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讥讽他:“戚彧,你口口声声说闻天语错了,你问心无愧。你既然看不上她给的天命,那就退位让贤,让我做两日掌司使可好。没有闻天语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我的东西你抢了又送给我,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怒火攻心,她手中的天玄玉令发出刺眼的强光,两人被迫拉远距离。
“我绝无半分折辱你的意思,更不是在推脱罪责,若是我能选我宁愿跟你做一对平凡夫妻。”
“倘若能选,你我都会选择同样的路,因为我们一类人。你狠戾,我阴毒。陪你玩几日过家家,真当自己是个良善之辈。今日一战,我当替闻天语清理门户。”
方溪双眼已无往昔光彩,她手中的天玄玉令发出诡异的红光。
与他对战招招致命,二人打得天昏地暗,难分伯仲。
“方溪,你听我说,我们都记忘记了前尘,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在一起了。”
许成砚句句真心,可全方溪被当作是鼓舌掀簧,她下死手去与他厮杀。
方溪:“那又如何!”
此言一出,许成砚的心在剧烈地震颤,四肢百骸犹如藤蔓交缠扼住他的胸腔将他一点点撕碎。
昔日如胶似漆的夫妇正在往生幻境中斗个你死我活。
许成砚脸上被她的剑气划拉了一道口子,从坐鼻翼到右眼角,血珠一粒粒滑落像是流泪一般。许成砚眸光稀碎如他的心,他耳畔响起利刃割破空气的尖啸。
“你作恶她受惠,凡事必有代价,这就是你们的宿命。戚掌司使我答应你,八百年后你命丧黄泉之日,我让你再见她最后一面。”
闻天语的话窜入耳来。
巨大的悲哀笼罩在两人的身上,如排山倒海般将他们溺死在前尘旧梦中。
既然结局已定,他们终将互相残杀到精疲力竭,枯耗彼此的灵力,透支完最后的生命。
许成砚宁愿只死他一人。
方溪提剑向他袭来,许成砚卸下所有防备,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长剑贯穿许成砚的胸膛一刹那,血荼靡开满苍白之地,花瓣化作微雨纷纷扬扬。
“倘若恨意能杀死我,那你就继续恨我,恨到彻底遗忘我,不会痛苦,不会伤心,此后便再无天命束缚你。”
他捧着她的脸,笑着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他的心头血染湿方溪的衣襟,方溪心里的冥灵木心彻底消失,血肉在疯长,她长出了一颗完整的心。
她从未懂过他,就像飞鸟不懂渊鱼。可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情本就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许成砚!”
两人相拥着跪在地上,戚彧的头慢慢垂下,依在她的脖颈旁。
方溪颤抖着手环抱着他,头埋在他的胸膛里,一如当初他诈死时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嚎。
她不想他死,她不要他死。
这是她心的声音。
血雨悄悄将他们淹没在花海里,方溪拼凑好的往生镜再次崩碎,顷刻之间碎片打乱重组恢复原状。花海翻涌卷起二人,落入时空裂隙。
方溪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仿若回到了他们成亲那夜,月凄冷得不近人情,云雾缭绕,幽冥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