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兄长穿着一袭黑衣,脸上覆着银色的傩面,如玉竹般的手指扣住面具边缘,慢慢掀开,露出那张令她日思夜想的面容。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方溪站起身,朝兄长那边走了几步。然而还未走近,便愣在了原地。
阿兄绝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她明明应该欣喜的,可胸口像被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手中攥着那件月白襕衫,低头望去,衣衫上全是斑斑血迹。
衣襟处有一道利刃划破的痕迹,显然有人曾用刀将这件衣裳刺穿了一个洞。
阿兄在前面呼唤她:“阿昔,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正要抬脚踏前一步,一只萤火虫翩然飞到眼前,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方溪伫立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再挪。
她记起来了。自己是同春小雨来巫灵山采药的。怎会在这里?
阿兄又为何在此,还穿着那群药煞的衣袍?
她警觉道:“我不跟你走。你是鬼魅,不是我的阿兄。”
阿兄的声音传来:“为何不跟我走?你不要阿兄了吗?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身形也高大了许多,疾步向她逼来。眉眼间戾气极重,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拆吞入腹。
方溪往后退,转身就跑。
阿兄的话语萦绕在耳畔:“我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待在家里,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让我担心?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把你抛弃在荒村野地,任你自生自灭。”
方溪跑得踉踉跄跄,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陡峭。地上伸出无数双骷髅手,死死扯住她的脚踝,不让她离开。
阿兄的脸变得愈发恐怖,半是骷髅、半是皮囊。他眼中对自己的怨恨、对命运的不甘,正不断从头皮啃噬着蔓延而下。
“不对,我该把你送去国师府,换良田美屋,换大好前程,换那美人在侧。什么认贼作父,什么道义千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怎会蠢成这样?与其在你们家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养子,倒不如做国师府的座上宾。我要什么没有?”
前方的路已到河边,退无可退。河面上布满莲花灯,却是一望无际的血海,周遭的荼蘼花已变成黑紫色。方溪大口喘息着后退,可身后血海里的鬼魅尖声嘶叫,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血海翻腾的浪花拍打到她的裙摆上,潮湿得让她一阵阵心寒。
下一刻,阿兄骤然欺身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高高举起。方溪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一阵恶心翻涌。他身上的血腥气无孔不入,逼迫她直视眼前这个人。
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心。
“我可真要谢谢你,我的好妹妹。没有你,我如何能得国师的青睐?你不要怪阿兄,谁叫你不听话,到处乱跑呢。你乱跑不听我的话,就该回到国师府,换我的前程。”
方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戚彧。你绝不可能是我阿兄。”
戚彧微微低头,掀起眼皮睨她。那双眼睛,无疑是阿兄的眼,那张俊俏的皮囊无疑是阿兄的皮,那忘不掉的骨相,更是阿兄的美人骨。
他收紧了手指。她拼命掰扯,指甲断裂,只为在窒息中撕开一道气口。他擒住她另一只手,强迫她去摸自己的脸。
“你好好看看,好好摸一摸,这是他的骨头,也是他的皮相。我如何不是他?”
方溪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眼神倏忽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眼底破裂、瓦解,从先前的暴戾渐渐平息,起伏间变作了慌乱与心疼。
他的手指渐渐放松,方溪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水中。他蹲下身来,死死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的每一寸眉眼。
方溪凝视着他的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是那么的狼狈不堪,直到戚彧说出了那句如噩梦般的话。
“哭什么?我活着,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记忆里最痛的一幕,此刻轰然重叠。
他的眼眸里没有记忆里的戏谑,全是对她的心疼。她本该害怕的,她本该抗拒的。
方溪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去承认他眼底的那些情愫是对她的心疼,更无法忍受戚彧眼里竟充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她不承认,她绝不承认。她固执地认为,戚彧就是在嘲讽。可如何叫自己骗得了自己?
当初,若不是他眼中心疼,又如何让她笃定,他们此生必将纠缠到死。
方溪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兄蹲下身来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两世轮回在此刻交汇。是前世,亦是今生。
忽然,一个女人的嬉笑声回荡在这方天地间,眼前所有的幻境霎时烟消云散。没有阿兄,没有戚彧,也没有魑魅魍魉,有的只是奇石林立,平静无波的血海,和幽冥中的月亮。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灭世是错了吗?人世百年,幽冥百年,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生与死,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哪怕是你至亲至爱之人,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也逃不过人族的龌龊卑劣。”
方溪道:“你闭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妨。你还有十年,我在天玄司等着你。希望那时的你,能给我不一样的答案。”
方溪问:“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应她。
海上的莲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数以万计的萤火照亮整个幽冥。
而她脚底一空,从灯笼中摔了出去。提灯小鬼也跌了一个踉跄,顿时地动山摇。趁此机会,方溪挣脱开身上的束缚,从锁灵囊中抽出一张保命符,直接甩到提灯小鬼身上。
岂料保命符并未起效,反而被小鬼捏在手心里,眨眼间燃成灰烬。
她心觉不妙,将锁灵囊里能用的法宝都试了一遍。无论是仙剑还是法器,皆受灵力波动影响,变作了凡铁,就连她施法驱逐也无法撼动对方分毫。手中还握着三张保命符,既然无效,绝不能再丢出去。
就在提灯小鬼要起身捉她时,她在锁灵囊里摸到了卷轴。情急之下,她将卷轴砸向小鬼,随即撒腿要跑。卷轴却陡然迸发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