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想着自家妹妹这般抛头露面,沿街卖药,总归不大妥当。可瞧见方溪跟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到底还是打消了念头。方溪有了自己的圈子,也好。至少他不在家的时候,有人陪着她。
日子久了,进出院子的人也杂了起来。有时姑娘家来不了,便让自己的兄弟过来顶替。
这一来,许成砚便有些不乐意了。
那些小子来便来吧,他在家时,个个腼腼腆腆,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兄长”。他前脚才踏出去,后脚他们便跟方溪有说有笑。他一回头,那几个小子立时噤声,东张西望,也不知在躲闪什么。
他有几回委婉地跟方溪提了提,方溪便不高兴了:“阿兄,人家是好心来替自家姊妹做工的,你怎么能这般想他们呢?”
许成砚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心里的那股不爽生生按了下去。
许成砚自打回了怀鸩府,那脾气便再也收束不住,行事愈发狠厉果决,雷厉风行。底下人怕得厉害,暗地里给他起了个诨号,叫作“鬼见愁”。
这诨号没多久便传到了风丘城。只要提起“药煞”二字,众人头一个想起来的名字,便是那“戚彧”。
有关他的鬼故事,众人口里讲得绘声绘色,倒像亲眼见过一般。都说他杀人如麻,片甲不留。可你若问一句:既是片甲不留,又如何还有人晓得他杀了人?又没人说得上来。
这老百姓茶余饭后除了嘴上念叨几句神子,还对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说得头头是道。这股风也吹到了小院。
“昔妹妹,你们现今不大去秘境,不晓得这‘鬼见愁’有多瘆人。从前咱们上山怕的是甚么?怕的是鬼新娘。如今,宁可撞见鬼新娘,也不愿撞见他。”
说话这少年,是河对岸李家的老幺,平日不好读书,也不喜练武,就喜欢扎在姑娘堆里,妹妹长妹妹短,讲些怪力乱神的轶闻。他平生最大的志向,便是去东城酒楼当个茶博士,说书赚银钱。
方溪倒觉得他很有那个才气。毕竟他正是那种张口就来,鸡下个蛋都能说成是下了朱雀蛋,母凭子贵,白日飞升的荒唐人物。
方溪将药丸挨个从簸箕里取下来包好,随口道:“有那么夸张么?”
一旁春小雨正抿着线头穿针引线,接过方溪的药包,一边缝,一边道:“我是听平安说起过,近来怀鸩府确有一位药煞,风头极盛。东城先前不是有三个大族神子暴毙么?其中两个便是死在他手上,临死前还指名道姓地咒他不得好死。想来这‘鬼见愁’的名号,便是从那时传出来的。”
药煞的名号绝不能外泄,一旦泄露,立时便会沦为众矢之的。哪怕只是一个假名,只要露出半点风声,老底都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对,你想想,那可是神子啊,半神一样的存在,飞升只差一个时机。他一个凡人修行者居然能杀两个神子。”
方溪:“那么厉害,他怎么还会去做药煞?”
少年道:“正因为他这么厉害,才会去怀鸩府。虽说九重天如今势微,可怀鸩府没乱,仍牢牢握着三千界所有的妄语花。那可是神子飞升、百姓治病的灵丹妙药。就算是鸣雁,也不可能跟怀鸩府彻底撕破脸。人嘛,吃饱喝足,有了灵力,就都惦记着长生不老、飞升成神。像鬼见愁这般顶尖的修行者,去怀鸩府绝不是讨生活当小喽啰,而是去结识大人物的。”
春小雨:“听你这口气,很羡慕?”
“不羡慕,”少年摸摸鼻子,“我又不似昔妹妹这般有修行天赋。”
方溪笑道:“你得了吧,又来打趣我。好生说你的八卦,别总把话头拐到我身上来。”
“我发誓,绝无此意。我真心觉得昔妹妹很厉害,只可惜你一心向医,对修行不上心罢了。好了,我不打岔,接着说。众人皆知,那药煞用的全是假名。可据说,这‘鬼见愁’竟用的真名,可见他家中当真没什么人了。大伙儿都猜,他是一年前戚城那场虫灾的幸存者。”
“你们且看,戚,是戚城的戚。彧,却不知何意,想来便是他本名。戚城来的彧,这人莫不是来寻仇的?”
方溪听到这,顿了顿,她跟阿兄在风丘安定后也曾打听过戚城的情况。外边的人都只晓得戚城遭了虫灾,戚城姮大人暴毙,其子女被国师府收养。戚城由方相氏旁支接手,新官上任,杀了不少与方姮交好的凡人。
百姓对国师残害忠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当初鸣雁与熊卫一战,国师把两个亲兄弟弄死,光明正大的甩锅给鸣雁。
方溪在脑海里回想跟爹娘交好的人,可愣是没找出一个能对应上戚彧的人。
春小雨道:“寻仇何必进怀鸩府?直接进国师府行刺,岂不更快?”
少年一脸“你哪里懂得”的神色,道:“凡人进得了观台么?便是服侍神子的,也都是神子,论资排辈,最讲血统,更别说近身刺杀了。况且观台明令禁止,凡人与狗,一概不得入内。”
别说春小雨不解,方溪也不解。难道入了怀鸩府,便杀得了方潼不成?
少年还欲高谈阔论,忽听身后屋门嘎吱作响,只觉后脑勺生风,忙即闭口,敛神做事。
方溪回身望去,只见许成砚今日着了件月白衣袍,身背药匣,看模样是要去义诊,便道:“阿兄,可是我们吵着你补觉了?”
昨夜许成砚回来时,已过了三更天。方溪正饿得睡不着,悄悄溜到桌边吃宵夜,撞见他推门而入,带着满身泥腥,跟野人似的。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了。阿兄草草冲了个澡出来,累得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照例给她一包爱吃的点心后,拖着步子走进里屋。门也不关,倒头就睡。
许成砚盯着那少年的后脑勺看了半晌,目光才慢慢移到妹妹脸上,笑了笑说:“怎么会?你们忙。灶房里我烧着菜,等你们收工,正好可以吃。阿昔,我要出门几日,你照顾好自己。”
方溪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成砚前脚刚跨出院门,少年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小声说道:“原来许阿兄在家啊……早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也不抢着替阿姊来这一趟了。”
少年话音未落,许成砚便折返,少年好死不死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也许是感受到男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敌意,少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满脸都写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许成砚再次叮嘱方溪:“早睡早起,一日三餐,过戌不食。”
果然又在念她昨夜吃宵夜的事。
方溪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用巾帕擦净了手,索性将他推出院门,反手就把门关上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许成砚还想再说几句,可对着那扇阖得严严实实的院门,抬起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他想再多看她一眼,可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了手,怅然离去。
就如往日那般,一样的告别,一样的不归路。
今年的杏花开得格外早,这风一吹,花瓣便如雪纷飞。方溪轻轻吹落肩头几片花瓣,一抬眸,恰好撞上那少年灼灼的目光。
她从他的眼中读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愫 。
方溪:“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