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一惊，拿笔的手慌忙将字盖住，他扭头看向身后。
没人。
反倒是床上鼓起的被子包左右扭动了下，窸窸窣窣的，还有吧唧两下的砸吧嘴声伴随着咕哝喊道：“小哥哥。”
陆予松了一口气，眼神紧紧盯着床上的被子包，手上快速将练习册合起来，一气呵成塞进了旧书包里头。
见床上的小方岁没有任何反应，陆予这才放心地转头准备拉上旧书包的拉链。
“你干嘛呀？”小方岁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予停下拉上拉链的手，调整好呼吸，扭头看向他。
小方岁迷迷瞪瞪地从床上抬起头看向陆予这边，抱怨道：“好亮。”
“上厕所回来没看到被书包绊到了，我这就关灯，你接着睡。”不等小方岁揉眼看清，陆予飞快摁灭台灯。
“你有没有摔伤？”小方岁在黑暗中将被子掀开，让爬上床的陆予进来。
“没有，睡吧。”陆予一手伸出被子，压了压被子后便放在小方岁被子上轻轻拍打。
“我不是小孩子了。”小方岁迷迷糊糊说道。
“嗯，这是大孩子专属的。”闻言小方岁断了线似得没声了。
许久过后，在确定耳旁的呼吸声十分平静后，陆予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他眼神斜看向地上的书包，一直盯着敞开的拉链，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你醒了？”陆予再次睁开眼就是小方岁叼着牙刷一张大脸弯腰摆在他面前，一脸你怎么先醒了，我正要叫你的模样。
“我...”陆予话没说完，眼神看向地面，旧书包没在地上，他心中一惊猛地坐起，这下轮到小方岁被吓了一跳，怕撞到陆予，他连连后退。
“你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小方岁问。
“没...是有点。”闻言小方岁退开后，陆予这才看到刚才被他挡在身后椅子上的旧书包。
“你一大早就盯着这个书包做什么？”小方岁狐疑地看了陆予一眼。
“拉链...”陆予语气平静，心中焦急。
“拉链啊，我拉上啦。”小方岁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谢谢你？”
陆予迟疑说道，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万一对方压根没发现，他问了岂不是直接告诉对方。
“我跟你说，难怪你昨晚起床被绊到，我今早起床也差点被拌倒。”小方岁说着用手戳了戳旧书包又道：“所以我直接把它挂椅子上了。”
“你放心，我就看了一眼。”小方岁的话让陆予大脑一瞬间空白，他心跳漏了一拍，结结巴巴问说：“看…什么？”
“差点绊倒后我看到你书包拉链是开的，拿起来的时候就顺手把它拉上了，就这一眼啊。”小方岁解释。
“哦。”陆予干巴巴回应，心想练习册应该是没有掉出来。
“你快起来吧，待会我们要去派出所。”小方岁催促。
“派出所？”陆予问。
“对呀，昨天不是说好啦，改生日。”话说到一半，小方岁赶紧捂着嘴里即将溢出的泡沫跑去卫生间，陆予听到说话声夹杂哗啦啦放水声：
‘’唔唔...已经办好...，呸，就等你今天去拍照拿新的。 ”
陆予看了眼卫生间，快速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旧书包面前伸出手，刚碰到拉链就听到卫生间传来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陆予一下子收回手奔向卫生间，大力推开门，关切道：“怎么了？”
“我的头发！头发！”只见小方岁嘴里吱哇惨叫，双手则是向后上捧着自己后脑勺。
陆予还以为他不小心跌倒了，见他在卫生间活蹦乱叫顿时松了口气，走上前说：“我看看。”
小方岁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终在陆予担心不解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松开双手，
“噗——”
“不准笑！”
“不好意思。”陆予拼命压下嘴角，扭过头，可惜眼里的笑意根本盖不住。
“啊啊啊，不准笑！”
“不准笑！”
陆予轻咳两声，想安慰下眼前人的崩溃，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又是一声
“噗嗤——”
“你你你！”小方岁气得手指发抖冲着来人大喊大叫，“你怎么又随便进男孩子的房间！”
“首先，这不是你房间；其次，作为你妈，你杀猪般的惨叫让我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最后，”
“哈哈哈哈——”方云翊直接当当事人面放声大笑。
陆予虽然已经扭过头，看不到表情，但是他整个肩膀一直在不停地抖动。
“啊啊啊，不准笑了，你们两个都不准笑！”
小方岁先是双手叉腰冲着来人警告，见二人笑个不停，又赶忙把叉腰的双手抬起捂住后脑勺上的那簇“冲天炮”。
“高希！”
也不知头发上是用什么粘在一起的，小方岁半天解不开，最后只能痛苦又无奈地喊出始作俑者泄愤般说：“我们没完。”
陆予忍不住再次看了眼，嗯，后脑勺上的冲天炮尾随动作一抖一抖的，真的很好笑。
“要不你自己在家，我和你哥先去？”方云翊笑够后抬表朝小方岁晃了晃表示预约时间快到了。
“不行，一家人就要一起行动，我也要去！”小方岁一口否决。
“可以啊。”方云翊饶有兴趣看着他说：“只要你不介意，我肯定没意见。”
小方岁偏头拉长脸幽怨盯着镜中自己的“冲天炮”，随后一字一顿说：“非、常、介、意！”
方云翊无语片刻，果断放弃交流，扭头对不知翻找什么的陆予道：“小予，我们先走。”
“等等。”陆予从衣帽间找出了一顶棒球帽，说：“要不先戴这个。”
“不要。”小方岁嫌弃地看着花里胡哨的棒球帽吐出一个字：“丑。”
“......”陆予手指微微扣紧帽沿，视线小心看向方云翊，这是她之前买衣服时一块挑的。
“竟敢看不起你妈我的品味。”方云翊丝毫不受影响地接过帽子一把扣在小方岁头上，从后背把自家儿子拍了出去，说：“这可是你哥的大事，别耽误时间。”
“哼。”
小方岁不满地调整了下帽子，把“冲天炮”从绣眼放了出去。
派出所办事处。
方云翊陪同陆予一同进去录指纹，提交资料，独留下小方岁压低帽子浑身黑气地抱胸坐在等候区。
“诺，就是她，花里胡哨棒球帽的那个。”
'花里胡哨'、‘棒球帽’，关键词摄入成功的小方岁敏感地抬头环顾四周，这里好像只有一个花里胡哨的棒球帽，难道说的是我？
“真的假的？”
“保真啊，我跟她们三人前后脚进的门，排队时还聊了两句，刚开始还以为是给孩子办身份证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来办户口的！”
“废什么话啊。”
“诶诶诶，关键我还没说呢。”
“你最好是有。”
“诶呀，你小点声，悄悄跟你说啊，刚在里头时我明确听到工作人员问话了，外头啊这个是亲生的。”
“哦。”（白眼）
“里头那个是刚领养的。”
“...等等？”
明明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话落却有数道视线来回扫视小方岁，随后由大转小的惊呼传进小方岁耳中。
“天呐，好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重男轻女？！”
“什么人啊。”
“就是，谁不知道家里就一个才是最好的。”
小方岁眼睛直勾盯着前方，耳朵高度集中，闻言先是觉得好笑，嘴还没咧到一半，脸登时黑了下来。
重男轻女？我是...女？？？等等，该不会是？小方岁抬手摸摸了帽子后边的“冲天炮”。
“快看她，是不是害怕啊，一直在摸那一小撮马尾。”
“马尾还扎的乱糟糟的，家长真是一点不上心。”
“嚯，她怎么站起来了！”
“糟，看过来了，快走快走。”
“儿子。”小方岁刚起身就听到方云翊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哥哥呢？”小方岁看不到陆予也顾不上其他人。
“拍照呢。”方云翊走到他身边坐下，眼神扫了下慌慌张张离开的人问：“刚看什么？”
“看热闹。”小方岁特意在自家妈脸上多看了一会最后慢悠悠说道：“毕竟有人重男轻女。”
嗯？方云翊闻言左顾右看，谁知每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全都躲躲闪闪的。奇怪了。
“怎么还没好。”小方岁不给他妈细想的机会追问打断说：“我去看看。”
小方岁丢下自家妈，几步走到照相室，门没关严，他抬手就要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工作人员声音。
“咦，出生日期是不是录错了？怎么跟我手上的资料对不上。”
“没错，我过去问了，隔壁说刚改。”
“我记得...领养手续之后不是决不允许更改出生年日月的吗？”
“没记错，办收养手续之前就通过申请了。”
“真难得，竟然是特殊情况。”
“确实挺特殊的，说是日期还录错，今天又重录了一次。”
“录错？不能吧，咱们这可个个都是熟手。”
“不多嘴别人做事。照片可以，让小孩出来吧。”
小方岁收回手，扭头扫了眼身后捧着手机玩得面无表情的自家妈，心中产生疑惑。
他明明记得当时是他和他妈一起来提交的收养手续资料。
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他妈就已经来过了？日期录错？他妈心细过头，绝不可能写错；工作人员更是熟手，真是意外？
“岁岁，你是在等我吗？”陆予开门就看到小方岁一脸沉思杵在门口。
小方岁闻声抬头，见陆予脸颊红红的，双眼亮亮的，他很开心。小方岁伸出手拉住陆予一手，重重点头肯定他的话：“对，在等小哥哥。”
“谢谢岁岁你等我。”陆予郑重说完又看向不远处坐着朝他们动了动手指示意的方云翊，在心中说道，更要谢谢方阿姨。
“那小哥哥陪我去书店吧。”小方岁皱眉想了想提出要求。
“当然可以，但是...”陆予看向方云翊，万一方阿姨有什么其他安排。
小方岁见状拉着他走到方云翊面前说：“妈，我们要去书店，你开车送我们。”
“正好我也有事要出门一趟，你两出门右转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一家书店。”方云翊交代完就从两人面前风风火火地走了，临出玻璃门又回头吩咐道：“互相照顾好对方。”
“知道勒。”
“好的。”
小方岁压根不知道这附近有书店，可是他妈却说附近有书店，果然是提前来过。
“走吧？”陆予拉了拉原地不动的小方岁。
“小哥哥。”小方岁顺势跟上喊道。
“恩？”
“你跟妈妈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是的。我们见过一次。”陆予弯腰正了正小方岁有点歪的衣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有次我上夜…赶夜路回福利院，路上碰到抢劫的，正好方阿姨路过出手。”
“原来是这样。”
“书店到了，这家有三层，你想先去哪一层？”陆予想了想又说：“一楼都是有关国家的书，还有学校的辅导书；二楼是小说、唱歌画画之类的，还有漫画；三楼的话是专业书籍，就是像医生可以在里找到医书这种。”
“咦？小哥哥来过这里？”小方岁在心中总结，妈妈和小哥哥都知道这里有书店。
“恩，当时我就是在这附近赶夜路的。”陆予回想到当时的情景，拉着小方岁的手顿时紧了紧。
“小哥哥，别害怕。”小方岁感受到陆予手劲微微增大，拉着的手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另一手拍拍自己胸脯豪气说：“现在有我保护你！”
陆予看了看还没自己高的弟弟，察觉到打量目光的小方岁立马仰起脑袋补充说：“别看我小，我长大后肯定会比你高的！”
“这样就能一直一直保护你了！”小方岁信誓旦旦。
“好。”陆予嘴上应道，心想，“我也会保护你的。”
“我们去二楼。”小方岁说完拉着了陆予朝楼梯跑去。
二人在漫画堆里头挑了个没人的角落排排蹲坐一块，一人一手都捧着一本漫画书，陆予看得快，看完一本他先起身去换新的。
刚走到书架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陆予转头是书店老板。
“沉阿姨好。”陆予腼腆问候。
“看来最近过得不错。这衣服真适合你。”沉蕴语气欣慰，眼前的小孩终于不再是一年四季发白发黄宽大的白上衣和黑长裤。
“沉阿姨，对不起。”陆予脸色微微发白，因为被领养以至于他太高兴，完全忘记了夜班这回事，还直接消失了几天。
“夜班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来的，还有这几天...”陆予越说越懊恼，语气越来越急促。
“别急，别急，我都知道了。”沉蕴上前拍了怕孩子肩膀示意他冷静。
“恭喜你。”沉蕴解释说她知道陆予夜班没来第二天就去了福利院询问，却被告知陆予已经被领养走了。
“但是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瞧瞧，你有家了，这是多好的事。”沉蕴发自内心的开心，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
“还有这个得给你。”沉蕴从她的云雾灰梯形手提包中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陆予。
陆予捏了捏感觉不太对立即当场打开。
“这...多了，沉阿姨，而且夜班当晚我也没来。”陆予看完后忙把手中的钱塞了回去。
沉蕴把钱推了回去，笑说：“不多，除了你正常夜班的钱，剩下的都是你的辞退补偿金。”
“啊？被辞退还有补偿金？”陆予小小脑海中的知识面还没有这么广。
“不过，你作为员工无故旷工三天，我作为黑心资本家当然是第一时间开除你。”沉蕴严肃道：“因为旷工辞退，我本来是不会给你任何补偿的哦。”
“那...这钱？”陆予不解地看向沉阿姨。
“但很可惜，你还是童工啊。”沉蕴痛心疾首说：“我得给你。”封口费三字，沉蕴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记住了啊，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跟任何说过在我这兼职过啊。”兼职二字再次几不可闻。
“好的。”陆予连忙答应，心中好笑。
沉阿姨明明冒着风险让他上班，不，不仅是他，福利院的大孩子，但凡找到她这边的，能帮的她基本都会安排一些闲活，虽然钱不多，但吃饭是够的。
“谢谢你，沉阿姨。”陆予再次道谢。
“但是，沉阿姨。”陆予看向沉蕴脸微微发红说：“我还能不能再来兼职啊。”
沉蕴一听眉头瞬时蹙起，关切问：“缺钱了？这家人对你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