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燎旺,将灯笼上的牡丹绣样照的红云翻涌。
金园会的宾客来自邻近几个县城,有好些个已是江东名士,文人雅士齐聚一堂,锦衣白袍,字字珠玑。
此次辩论的题目是,论言能否尽意。
白话一点地说,这道题目的意思是辩论人的言语能否阐尽心中所想。江东世族看似沉浸在吴侬软语,日子过的无忧无虑,其实心里很畏惧昔年北都被围的惨事再度发生,藉由阔论易经与老庄抒发心底的恐惧。
才士们辩才无碍,口沫横飞。
朱煦是来替自家染坊拉抬人气的,对清谈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欣赏学识丰富的郎君们袖口生风,嘴扫千军亦是美事一桩。
金府的饮食也很讲究。
异国瓜果流水般的送过来,石榴,荔枝,林擒,这些本不是当季珍果,却能在这个季节吃到,真不知金府费了多少冰块储存他们。
朱煦拎了一颗剥好皮去好籽的荔枝,塞入嘴里,甜甜蜜蜜的滋味漾在嘴里,她下意识想分给殷榯与草萤一同享用。
只可惜哥哥坐在很远的一个角落。
殷榯因为是武人,被下人安排在离她很远的席位,草萤也不在她身边,她去外头找金府的下人要蜡烬。
不过朱煦并没闲着。
有些个小娘子对她这身龙膏烛新衣很感兴趣,凑过来问她是与哪个商铺买的。
打扮贵气的郎君们也靠了过来。
金砺的女儿金楚高坐主人之位,视线扫过满堂宾客,啜饮白毫茶。
她头戴芙蓉花步摇,耳坠翡翠金玉耳璫,一袭大红绫缎蝶纹裙,珠光宝气,艳姿四射,逼不可视。
她的哥哥金乐倒是个老实人,忙完招待宾客的任务,坐回金楚身侧略喘口气,然后抿着唇不掩笑意,出神看向某一处。
金楚望了过去。
让金乐露出莞尔微笑的人,是一名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出挑的小娘子。她身边围绕不少人,有几名贵公子也和金乐显露一模一样的笑容,那是男人惊鸿一瞥时会有的笑容。
金楚不悦。
她自幼能干,几个孩子里数她最精明,父亲金砺宠她,金楚在家里跋扈惯了,向来厌恶有人锋头比她更盛,摆了摆手,身边的婢女立即上前。
"去打听一下,那名女子是谁。"
金楚冷冷地命令。
婢女弯着腰下去,不多时,回来与金楚禀报。
"她是丹徒县城大染坊的东家,旗下管事曾与咱们的染坊抢过秀女的生意,主子可还记得这事?"
婢女语气忿忿。
金楚挑起画的精致的眉,凉笑。
"原来是打对家的,究竟是谁给她帖子的……"
"是萧家公子央求家主给她邀帖的。"婢女答道。
"那他们为何绕着她转?"金楚凉丝丝地问。
"听说是她的技工染出一道新色,还取了个绕口的名字,叫什么龙膏烛的,这不,来咱金园会显摆呢!"
金楚指尖拈着耳畔的金玉耳璫,沉吟一会。
她心里盘算围绕在小娘子身边的人脉。
萧氏,殷氏,与嵇氏三户人家关系极好,嵇氏来江东来的晚,却因为与徐州刺史孙琨走得近,加上与河东裴氏有姻亲,靠山显赫,几乎将太湖西北一带的无主地占尽,建了不少桑园,害得金家的生丝生产大大受限。
至于萧家,这几年也在孙琨的护航之下,往东南沿岸拓展版图,挖取山林染矿,阻碍金家与海越人做珠玑的生意。
殷家则是出了一个姓谢的孤女,不知怎么地被养在殷府,她手下的技工被训练得极为了得,屡屡染出独到的颜色,在县城卖布料卖的风生水起。
父亲金砺是盗匪出身,纵然后来广结善缘,用金园会的名义拢络诸多文人雅士用以洗白门风,却仍旧不受孙琨待见,偏偏孙琨又掌握徐州扬州的水驿命脉,暗地里与新帝身边的权臣桓宣抗衡,反对新帝的土断新政。
金家很是巴结新帝,除了因为土断能抑制江东的世家,再来便是很简单的道理,谁当权,金家就攀附谁。
孙琨权势越大,金家便越岌岌可危。
眼下,谢小娘子亲自送上门。
萧煜与嵇鸿皆有亲人撑腰,动不得。区区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总能动吧?
金楚轻哼一声,媚丽的眸色欲滴。
"抢走金家的生意竟还敢来这,去,逮着机会给他使绊子叫她难堪。"
婢女得了令,假做好意替朱煦斟茶水,而后手无意一抖,深褐色的一大壶茶汁哗啦啦地倾倒在她的裙身。
那婢女无辜地笑了笑,"小娘子这身美丽的裙子湿透了,该怎么办才好?"
其他的婢女也掩嘴窃笑。
朱煦心里错愕,表面上仍维持平静。
婢女显然是受了主人的指使,才胆敢明目张胆欺凌宾客。
可这是为何?
难道真是如嵇鸿所言,她的染坊挡了金家染坊的财路?可是金家的商铺遍布江东,何必为了一家染坊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
这背后必定有更深层的牵扯。
朱煦自认自己没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金家主人盯上。
萧煜一敦厚的富家公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望着湿漉漉的纱裙,"煦煦,你的裙子……"
他环顾四周,带来的下人皆被架在门口,他很焦急却束手无策。
殷怀叶与仓振也离朱煦很远,神色忧虑望着朱煦,远水救不了近火。
宾客里有人窃窃私语:"小娘子应当是被金府的主人讨厌上了。"
"金家势力盘根错节,咱们还是别插手徒惹麻烦。"
没人挺身而出帮朱煦。
方才还簇拥着朱煦的那些人,转眼间便袖手旁观。
朱煦恍然明白过来。
婢女故意拿温热的茶水,如此不至于烫伤她,却能使她被宾客孤立。
朱煦起身,腰杆挺的笔直,朝大门走去。她知道背后指使的人等着看她大哭大闹,看她羞愧悲愤。
朱煦不想让那人得意。
众人愧疚。
小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仍旧处变不惊,神色从容,他们却连一句谴责都骂不出口。
忽然间,一道挺拔坚毅的身影出现在朱煦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