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戎回神,起身道:“噢,我是。怎么了?”
“噢,听说孟先生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食堂的电脑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去看看。”女人和善地说。
孟戎点头同意,又对着吃饱了饭呆愣地看着自己的俩小孩吩咐:“等我一会。闲得无聊就在食堂底下逛一逛,别走远了。”
陈洱点了点头。夏夕维点头频率很快:“嗯!”
食堂的饭味太闷了,他们待了两三分钟就离开了食堂。
在食堂前的空地上,陈洱随口问道:“你爸爸来矿上,是要宣布什么好消息么?”
“嗯?好消息?”夏夕维有些不解。
陈洱说:“我爸爸妈妈是矿上的工人,他们俩昨天回到家都很高兴,所以我想,应该是你爸爸带来好消息了。”
夏夕维思索了几秒:“我不太清楚,爸爸不会跟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情。”
陈洱愣了一下:“……我爸也是。”
他们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已经离食堂有些远了。这距离只能依稀看到缩小版的食堂门口走动着一群人。孟戎还不见出来。
前边,距离矿洞已经很近了。陈洱问:“夕夕,你昨天是不是下矿洞了。”
夏夕维:“是的,不过我看了两个就没继续看了。倒是我舅舅,被拉着转了一下午。”
“里面怎么样?”
夏夕维有些惊讶,陈洱居然没有下去过。但他没有多问,一边回忆一边描述:“有很多铁架子,支在墙壁上;有玻璃,有楼梯,头顶挂着白白的大灯;那些叔叔和阿姨们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安全帽,围着我们走了好久……”
乌云滚滚,说话之际,大雨瓢泼而下。
陈洱没预料到这雨会突然下下来,而且还下这么大,他本以为方才的阴天起码还能过渡上一阵。
大雨滂沱中,食堂门口已经没人了,孟戎还是没有出来。夏夕维正不知所措地跟着他。
陈洱指了指离矿洞比较近也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方向,便二话不说带着夕夕往那跑去。雨水倾盆,他们来到了一处山洞。
进去后,陈洱说:“在这等等,雨停了我们就去食堂。”
夏夕维自然是听他的。
他们缩在岩壁上,呆了一会,骤降的温度便把两人冻得瑟瑟发抖。洞口外,雨非常大,贴在一起的两人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差一点要听不见了。
在这住了这么多年,陈洱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只有自己在这儿还好,但是现在,他还带着一个朋友……他一时也有些慌。
正在这时,上方的岩石传来轰轰隆隆声,像是有很巨大的东西在坠落。
陈洱一惊,拉着夏夕维站起来,往外跑了两三步。但是来不及了。
“砰!砰!”两个成年人那么宽的洞口,掉落了两块巨大的石头,把洞口堵了一半。
他们俩呆愣地看着洞口。
如果有个孟戎那么高的成年人托举,他们俩是能从洞口上面的空白处钻出去的。然而,只有如果。
就近处再度传来轰隆隆声,比刚才听到的声音还要持久。而且,还伴随着尖叫,一种面临生死攸关的尖叫。
两个小孩顿时吓得更加呆愣。雨在这一刻下得变本加厉,雷声也越打越大声,那些尖叫声渐渐淹没在了糟糕的自然天气中……
明明山中没有大河,陈洱却觉得洞外正在进行着一场很大的洪水。
洪水将所有人的命运席卷其中,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夏夕维哪见过这阵仗,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眶里已经掉下来了一滴又一滴热泪,两双滑嫩嫩的小手也已经抱紧了陈洱。
陈洱把他带回之前坐的地方。他安慰道:“夕夕,雨最多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长,聊聊天就过去了。”
夏夕维抹了一把泪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洱继续说:“这儿离矿洞近,工人们经常要来这儿上厕所的,见着有石头堵着,一定会把石头推开。”
这话像是有些魔力,夏夕维忽然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雨大的缘故,洞里腥臊的气味现下变得更浓。对于小便,矿工懒得去食堂旁边的厕所,他们一般就一头栽入这个山洞解决了。
他捂住了鼻子,把头靠在了陈洱的肩膀上。
“还有你的舅舅,他很聪明,肯定也会找到这儿来的。雨停了,我们就没事了……我们现在也没事。”
人生第一次,陈洱对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他竭尽所能的安慰着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尽管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在害怕得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早过了。洞外雨水哗哗,雷声依旧。
陈洱为了缓解夕夕的紧张情绪,一直在引着他讲萍城里的事情,比如他家里的猫猫,比如他在学校里迟到后不敢进去教室而被老师斥责,还比如陪舅舅作田野调查写论文的经历……
夏夕维讲起这些事来滔滔不绝,泪水干了,情绪也好一点了。
陈洱则一边倾听着,给予必要的情绪反馈,一边把包里的巧克力和小面包都拿了出来,一个个拆开给他投喂着。
在某一次,夏夕维停了话匣子,往脖子上捣鼓着。
陈洱以为他脖子里进虫子了,忙过去帮忙:“脖子痒不痒?”
“啊?”夏夕维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后说:“脖子不痒……小洱,你帮我把项链取下来。”
“好。”
那是一条晶莹剔透的项链,做工和品质上乘,一看就价值不菲。
项链中间有个圆圆的小圈,夏夕维不知触碰了哪儿,那个小圆圈忽然“绽”成了两半,里面是一张缩小在水晶球里的人像。
只听他说:“这个是我三岁的时候。”
陈洱看了看人像又看看他:“嗯。变化不大。”
夏夕维忽然凑过来,以很快的速度把项链戴在了陈洱的脖子上。
陈洱的第一反应就是摘下它。夕夕阻止道:“小洱,不许摘。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陈洱还是有些不肯接受,他踌躇了一会,说:“但是……我没有可以送给你的礼物。”
“你已经送了啊。”
“啊?”陈洱疑惑着歪了歪头。
“很多礼物,我都数不清,这两天我玩得很开心。”夏夕维笑意吟吟,顿了顿,他的表情变得很郑重,缓缓道:“小洱,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陈洱为这话呆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雷声早就停了。他看向洞口的空白,往下落的雨水果然也小了很多。
这会,可以察觉到洞外有很多人在跑来跑去,有一些大人在很焦急、很恐惧地喊叫着。
陈洱立即拉着夏夕维凑到洞口边,往外面喊着:“有人么?有人么?山洞里有小孩!”
喊了好一阵,终于有道声音回应他们了:“阿维?!”
“舅舅!我们在山洞里!”夏夕维大声回他。
*
那是陈洱和夏夕维第一次直面灾难。就近的一处矿洞坍塌了。
中午还好好的地方,此刻像是被夷为了平地。泥土和岩石在不间断的雨水中搅拌在了一起,而这些东西之下,还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条人命。
所有的大人都在恐惧,他们走起路来没了风采,脚步肉眼可见地沉重,怎么抬脚都太不利索。他们的说话声很颤抖,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怎么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说话时的表情就像是心被割走了一半,很痛苦,也很绝望……
孟戎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带着他们飞速下山,没给两个小孩多看眼现场的机会。
夏夕维已经吓傻了,呆滞地靠在舅舅的肩上。
陈洱也有些恍惚,他盯着一路路过的人们,很多人他都见过。平时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大人们,此时却一个个的都在哭泣,哭得跟小孩一样……
但是这么多人里,他唯独没有见到他爸妈。
陈洱不由得连打了两个冷颤。他抬头看了眼淅淅沥沥落着雨的天空,喉间忽然喘不过气来,心也很重,像有一块石头在压着。
“你要大难临头了。”这是学校里那些调皮的小孩经常对他说的话。
小孩们为了吓唬陈洱,想让他平静的面容上出现点畏惧情绪,经常会伪造一些莫须有的恐慌故事,故事最后,总是会以这句话作结。
现在,此时此刻,陈洱的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这句话。
他想:家里或许已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