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棉点了点头,转脸看向儿子,儿子正半闭着眼睛,十分无精打采。她道:“阿维,高兴一点。高中了,也该学着理解理解爸爸妈妈了。”
夏夕维无奈地睁开了眼睛。他真的很郁闷,但也习惯了。这么多年来,不管是亲戚还是邻居,所有人都可以在爸妈面前展现弱点,请求帮助,而他却不可以,不可以到连一丝不好的情绪都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苦涩在心底蔓延,他略微振作精神,扯了个笑容:“我知道了,妈妈。”
孟戎在前头想说点什么,但一想,他姐从始至终就是这样说话的人,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拿起身旁的一瓶饮料,丢向后座。夏夕维眼不抬、心不跳,精准接住,顺理成章地开了盖。
看着外甥恢复了一点心情,孟戎带着点劝意说:“阿维,别兴趣寥寥,我敢说,年轻气盛过后你会无比想念这里……”
舅舅的声音骤然停止。几乎同时刻,夏夕维看见他猛踩下刹车。
吱——轿车轮胎与柏油路面做着撕扯,发出了刺耳又尖厉的声音,芒果树上恹恹的群鸟被这声音刺得飞向天空,又在短短几秒,被天空的白光刺得回归了芒果树。
惊心动魄的几秒后,轿车彻底停下。
深紫色的车身停在那条横着的柏油路面上,车前,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摔在了那儿。
闷热的车内,前后三人身上却是寒气逼人。他们皆是面色惊慌,心脏震颤,像在打着很急的鼓。
孟戎和夏夕维率先下车,他们急忙蹲在那孩子旁边。孟戎摇晃了几下那孩子的手臂,尽量控制着声音,探问道:“孩子,没事吧。”
夏夕维在同一时间严肃伸手,撩开斜盖在那人脸部的帽子。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带着点倔强和淡漠。
这个少年,约莫跟他一样的年纪。
他看了看少年的神情后,麻利又迅速地捞起少年就要往阴凉处赶,孟戎立马搭手帮忙。
孟棉看着那孩子的情况,眼疾手快拿了副驾驶上的一瓶水。那水在透过车窗的阳光的曝晒下,已经变温,瓶身软塌塌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地面有些滚烫,这位银行高管此刻走起路来,脚步十分虚浮。
孟戎看着姐姐和外甥的动作,这才瞧清了那孩子泛红冒热的脸色。
恍然后,他赶紧接过姐姐手上的水,打开喂了他几口,又洒水在掌间,五指张开快速抹弄在那孩子的脸上。
*
一番动作下来,夏尔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世界还有些晕乎乎的,定定看了十秒钟,他才看清了头顶上方有三个人正围着他。
其中一个男人停下动作,猴急地问他:“孩子,怎么样?能起来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夏尔扫了眼路上停着的那辆轿车,因为车身颜色是深紫色的,他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看看自己脸上、衣襟上的水,回忆了片刻,才轻飘飘地说:“我没事,抱歉,吓到你们了。”
另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上上下下盯了他一遍:“吓是小事,先去医院再说。”
“是啊——”其他两位大人附和。
夏尔看出了他们的紧张和担忧,尽量解释道:“前面那个弯道是视野盲区,你们不好提前注意,相反,应该好好看路的我却没有上心,所以,怎么说都是我的错。而且你们刹车很及时,也并没有撞到我。”
围着他的三个人沉默了,夏尔再次环视了一圈。面前的其中两个人,他总觉得很熟悉,尤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过,这种奇特的熟悉感在生活中总是会发生的。有时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有时是一场大雨一处风景,有时也会是一个人。
所以,他没在意。他刚刚那么解释,就是想告诉周围三位:他不会索赔,也不会碰瓷,他不想再在这儿做过多纠缠。
夏尔以为他们听懂了,正欲起身,那个同龄的少年却拦住了他:“别着急起身。”说着,又递过来一瓶水,“再喝点水。”
夏尔道了谢,接过水喝了几口后,缓缓起身,边作推辞状,边低眼在地上搜寻着自己刚买的铅笔。
“夏尔?”忽然有道声音问他。
夏尔抬头,目光有些疑惑——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认得他的?
他迟疑地说:“……嗯,我是。”
男人了然,拍了拍那个同龄少年的肩膀,笑着说:“罪过罪过,差点撞到状元了。”他又朝夏尔伸手,夏尔跟他握了握。
男人显得很轻松,笑吟吟道:“你好啊,我叫孟戎。我旁边这位叫夏夕维,你是状元,他呢是探花,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啊,你们俩之后还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呢……”
男人的话在夏尔面前飘来荡去。刚刚的轻微中暑都没有使他意识恍惚,这些话却使他怔在原地。
孟戎,夏夕维……这两个名字在夏尔的心里,早已经被晕染上了尘封已久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味道消融,有关他们的记忆闯入了夏尔的脑海。记忆在短短瞬间,不可控制地越来越清晰。
这个仍然英俊的男人,他曾叫过他舅舅;这个仍然好看得像女孩子的男生,他曾叫过他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