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之后,我好长时间都摆脱不了当时在山洞里的阴影——洞口被石头封着,感觉很沉重;外面的雨下得非常大,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洞里阴阴凉凉的,很昏暗,时不时还能听到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有沉闷得非常可怕的坍塌声……
“经历了这次矿难以后,我就莫名害怕下雨,也开始害怕青蛙。过了八年,雨倒是可以平常心对待了,但是我跟你怕黑时一样,还是非常害怕青蛙。”
“……”夏尔全身紧绷,如果离得远些看他的背影,就能看见,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地绊了两次。片刻后,他问:“山洞里有青蛙?咬到你了?”
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夏夕维的情绪抽离回来,忍俊不禁:“其实没有青蛙,但我不知怎么的,一直给那个山洞幻想成有很多青蛙在里面。外面在下雨、在叫喊,里面,青蛙也不甘示弱,全都在叫……我可能动画片看多了吧。”
“……”
“夏尔?”两人正巧路过小镜商店,店门口有个人有些不确定地喊住了他们。
夏尔微愣,看清人后微微一笑:“白老板。”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而身后,挂着两面镜子的小镜商店刚巧落锁,精致的锁还在前后摇晃着,轻轻碰着玻璃店门。
夏尔疑惑:“小镜商店……?”
白老板回头瞧了一眼:“哦,我买下了。”
往前走,不远处就是“遇见花店”,白老板财大气粗地解释说:“芒果山这一片,家长和学生都铆足了劲要考顶尖大学,所以只有试卷和各种机构的复习资料能卖得好些,画画用的这些工具,除了艺考生,没谁会看上一眼的。小镜的老板入不敷出,央求了我几个星期,没办法,我给盘下来了,就昨儿个,他已经拿着钱回老家了……这年头,做生意也是困难。”
两人跟着唏嘘了一会。到了花店门口,白老板侧身扬起一个笑容:“也算认识了,重新介绍一下,我叫白玫,玫瑰的玫,有个外号……”
白老板有意停顿,夏夕维微笑着顺水推舟:“白玫瑰?”
“正是。你呢,小帅哥?”白玫的眼神开始扫视着店门口的花,顺手矫正了一个花盆的朝向。
“夏夕维。夕阳的夕,维护的维。”
“挺洋气……不过,好像在哪听过。”没等两人反应,她悠悠闲闲地补充说:“是了,白梦,我那侄女经常提到你们,说你们俩是芒中的风云人物呢。”
夏夕维谦虚道:“哪里,谈不上,谈不上。”
夏尔则垂眼琢磨着“白梦”这一熟悉的名字,两三秒后,他想起来了,眼神一抬,恰好对上白老板略显狡黠的目光,她笑着揶揄:“幸好你还记得这丫头的名字。”
这一下,夏夕维也明白过来了,心里有了点酸意,不过稍纵即逝,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他下意识看向旁边——
夏尔已经在笑了,笑得尴尴尬尬,如果不是那张极其好看的皮囊在支撑着,恐怕已经僵硬得无法直视了。
白老板善意一笑,打消了他的顾虑:“你们这个年纪都还只是青涩的少年,就跟那青芒果一样,还没到成熟的时节。就算喜欢了,大多也是好奇的情绪占了一大部分,所以,没必要尴尬,好好睡一觉,醒来忘掉了就行。”
两位少年人客气地点着头。
白老板低下声音:“那丫头脸皮薄,可能被热情洋溢的小姐妹怂恿了,给你写告白信、说自己的名字已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肯定多,如果遇见了,有条件的话可以主动跟她说说话嘛……我想啊,聊着聊着,熟悉了,那层专门为心动对象镀上的金色光晕也许就能消掉了。”说完,忽然觉得不对,急忙对夏尔摆手:“当然,我不是说你品行不端啊,也没有你不值得细品的意思。”
夏尔浅笑着摇了摇头,表示理解。这时,夏夕维说:“但是,聊着聊着,不是还能日久生情么?”
白老板及时摇头,笑道:“那不会。你们放心,我这侄女只喜欢不会进入她生活的帅哥,说句中肯的,她恨不得夏尔是纸片人呢。如果你真跟她聊起日常来了,她反而兴趣渐消,比如,你问她句好,再问她你吃麻辣米线还是牛肉米线啊,那她准能在三秒内给你跑出八百米远。”
夏夕维忍俊不禁:“那确实不会日久生情了。”
白老板若有所感:“所以啊,聊得来就做朋友吧,多好。为了青春里一点朦胧的爱意,就把一定会持续得更长久的友情断送,很不值得……你们俩是非常优秀的青年,我很希望白梦能和你们成为好朋友。”
大巴车站在三水区中心,还是得坐一趟公交过去。
告别白玫,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走了一百米再过一个马路,短短距离,夏尔却像走在干旱少雨的季节,难捱,烦躁,头昏脑胀,脑子里、心里面尽数充斥着他和夏夕维在密室里的画面:
拥抱的紧锢感,心跳相贴,手腕上不间断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有,萦绕在耳畔的轻柔声音……
他很想问问夏夕维,你很斯文随和,很善解人意,总是会下意识照顾旁人,但是秦辛园或者宋西月情绪崩溃时,你会对他们做这样的亲密动作吗?
然而,白老板的话疾风骤雨般不容推拒地在他的心里响起,一遍又一遍,像是要说服他……但其实,更像是夏尔在拼命说服自己。
他们站在人群熙攘的车站,沉默良久,夏夕维忽然问:“你会日久生情么?”
“……”夏尔朝他看去,一脸莫名,心里生气地叫嚣:你为什么问这个?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续做10小时数理化都没有过眼前大脑烧尽的这种颓废感。半晌,他轻微地叹了口气:“没试过。”
夏夕维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天真无邪地笑着说:“也对,实践出真知,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
夏尔看着车辆来来往往的马路,脑海中开始浮现昨晚的噩梦:因为暴怒而身体不断膨胀的陈海,充满威胁地提着手里的七岁小孩,朝他耀武扬威。而梦里的他,急迫不已,却束手无策……
注意着余光里这张天真灿烂的脸,夏尔渐渐后知后觉,梦里的不就是他的生活吗:永远逃脱不了的附属公寓;尝试无数次也释怀不了的陈海和夏雁南;永远牵绊着他的“陈洱”。
他没有体验过爱情,但外婆曾透露过她和外公的故事——他们在一次远行中匆匆忙忙地认识,两人来处不一样,但都要去同一个地方。抱着这一个共同话题,五小时车程里,两人以“你从哪儿来”开始,以“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结尾。
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大多是很羞涩的,因此,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就会反着来。他们会极为克制的释放出善良的热情,只对一个异性热情。外婆和外公互相“热情”了几顿饭后,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两段人生交叠,未来遥不可测,他们只能说当下、说昨天,甚至后来,开始热衷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去展现给对方。
从此,看着外公撕扯着悲哀的前半生,外婆会同情、心疼地感同身受着。转换过来,再转换回去,反反复复,倒成了他们爱情的调剂品。这些没有对方参与的过去的经历,就像盐一样,他们的爱情少不了它们……无法说爱时,他们就靠着对对方的心疼和同情度过了十年八年。
毫无疑问,没有爱情的婚姻没有未来,但能因为各种原因维持一辈子;然而,只沉溺于过去的婚姻不仅没有未来,而且注定无法长久。
外婆鲜少提及和外公的婚姻,不仅因为那是一段对她来说并不美好的记忆,还因为离婚导致了妈妈和她情感不和。
时至今日,妈妈一直在怪外婆。夏尔看得出,在她们努力亲近着的母女关系下,妈妈其实很想冲外婆破口大问:为什么不能忍一忍,老一辈的爸妈谁不是这样忍耐过来的?爸爸也没犯出轨、家暴这两项错误,为什么就不能风平浪静地一起过完一生?……
夏淑婉和夏雁南的母女情分就像杂草丛生的野地一样,空旷荒凉,但很坚韧,经久不息。夏尔则作为沟壑将野地分割为左右两边。三人在一起时,她们之间的隔阂会尤为明显,也正是因为这样,夏雁南再怎么想修复和母亲、儿子的关系,也不敢经常到芒果山来。
有些东西,就像薄薄一层冰,终年如一日地冰冷着所有人。但谁也不打算破冰,每个人都在假装看不见……隔着一层冰,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说着话、谈着事,维护着那脆弱的平和。夏淑婉和夏雁南如此;夏尔和夏雁南也如此。
去年的一个傍晚,许是晚霞太美,许是回忆太过汹涌,夏淑婉神色苍凉地眺望远方,对夏尔说,在将来,如果对一个人没有完完全全的把握,一定不要把他拉进你的人生,共享你的过去。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对他们而言,过去只是你独自一人的过去,不要把那些往事带给他们,永远不要强人所难。
夏夕维坐上去的公交车早已经脱离了视野。
夏尔长久地坐在站台附近的长椅上,望着太阳底下:行人热热闹闹地过着马路,一群,又一群;一棵,又一棵,芒树之间,有鸟儿在盘旋。
“……”夏尔起身离开。
手机忽地传来振动——
【火山】:坐上大巴了。
【火山】:你回去了吗?
【虾饵】:到家了。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夏尔停下步子,执拗地盯着,盯到这几个字忽然变得陌生,下一秒,他猛按下了关机键……手机黑屏。
阴暗得生满苔藓的附属公寓就是他的过去,他凭什么要把那个人拉进来,让已经在腐烂的陈年旧事同样压着他、覆盖他本来就光明美好的前半生?
那个人的品行、外貌、成绩、家世,全都无可挑剔,他到底哪来的勇气要让他看到那些“阴影”,那些就算过去了八年也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到底哪来的勇气要跟人家提他单方面的喜欢?凭什么期待那个人也会喜欢上自己?
凭什么觉得:那个人作为一个男生,也会喜欢上另一个男生?……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