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再度万籁俱寂。最开始的别扭不知不觉间被这个插曲消释了。
其实从花漾往南三十一公里,就是蒲镇。蒲镇往郊外两公里,就是南矿山。
当年离开后,现下是夏尔距离蒲镇和南矿山最近的一次。
近又如何,只是近罢了,只意味着一个距离。夏尔从来都没想过再次回去。这便是他与肖明武的一个不同。
过去了的地方就是个死物。蒲镇在夏尔的眼里已经死了,死物再重新展现在眼前,只会把其他一同死去的东西带回来,比如记忆,比如附属公寓,比如面目全非的南矿山,以及消失在南矿山里的陈海……何苦再去看。
这么多年来,附属公寓和陈海,南矿山和夏雁南,他们令他噩梦缠身,但他们也只能出现在无法控制的梦里。而梦,一般只出现“死”的东西,又“死”又虚,最多只让他醒来时被囚困住一些时间。
身侧,一直窝着的头突然发声:“来之前我看了看地图,这儿离蒲镇挺近,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窗外往下几米,是酒店楼下,临近一片古老民居。此刻的淅淅沥沥的雨中,从古老民居之间窜出一阵长长的猫叫声。
待猫叫声停止,夏尔说:“我不想回去。”
“好,那就不回。”
夏夕维关了台灯,漆黑的屋里只剩睡眠。
无意识地,呼吸逐渐靠近,正如雨打风吹的外边,也有两朵花会互相依偎在一起。在自然的寂静里,都只有彼此。
***
第二日去南都温泉的日程,孟戎和樊淼并不参与。南都温泉在花漾郊外的南都村,村子的景象倒不是花漾那般花朵艳艳,只生长有几棵绿绿的高树,草是荒草,一根根往土黄的地里插着,公路也黄橙橙的。村里都蒙着一层土。
直到上了山,来到温泉边,一切才都活泛起来。
毕竟也是依附于花漾的温泉酒店,设施很齐全,吃喝玩乐住一条龙服务也都全。现场添买了物品,一行人就进了换衣间。
关柳从刚来到现在精神总是不佳,性子又是个闷葫芦,你问东他回西,说不到一处。也不是他故意说不到一处,只是除了面对同样性格闷闷的夏尔,其他几个,他就是开不了口。
换衣间旁边是面向深山翠林的休息处。没有先去换衣服,关柳先拖着夏尔去那说事了。
剩下三位进了换衣间,秦辛园嘟囔道:“好像为的是选科的事。”
宋西月的衣服正蒙着头:“嗯?不是都定好了吗?”
秦辛园:“还不算定。要等期末考试出来了,自己填表发给班主任,那时才算定,现在还有反悔的空间。”脱干净上衣,继续说:“反悔了也好,最好也动员动员夏尔,让他也留在A班。还有两年多,我还是觉得我们五个在一个班好。”
夏夕维盯着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戒指看了会,意有所指:“我也觉得。”
秦辛园瞧了眼他的动作,“阿维,我早就想问问了,这戒指谁送的?生日礼物?……不太可能啊,去年也没见你戴出来过,好像是从元旦节之后,这戒指要么在你手指上,要么在你脖子上,出现的频率很高哦,快说快说,那个姐姐妹妹送的?”边说,边围了过去,正正经经要一个答案。
夏夕维哭笑不得,实话实说:“夏尔送的新年礼物。”
本来也要过去热闹的宋西月忽然愣住,眼神里震惊一闪而过。
秦辛园又开始抱怨:“好啊,背着我们互相送新年礼物!”他攀上夏夕维,撒泼耍赖,“我也要我也要,我真的要生气了夏夕维,新人胜旧人是不是?!”
夏夕维背着他在屋里转,“不是不是……你放心,今年春节给你送两份新年礼物!”
“这还差不多……”秦辛园在背上重整旗鼓,又开始闹,“不过你俩真的有好多小秘密,我超吃醋……今晚我要跟你睡一屋,聊聊童年。”
“不行,夏尔的手受伤了,我得帮忙换药。”
“啊啊啊啊啊啊……”又一阵撒泼。
宋西月回过神来,退回原位,神色如常地换衣服。动作却越来越机械缓慢。
他看见过的。是今年冬天、元旦之后,他在阿维家留宿,下着碎雨的一天早上,和阿维在雨点声中在走廊打了个照面。那时候,阿维也戴着这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当时瞧见后,问了。但阿维略有惊慌,把戒指摘了下来,匆忙转移了话题,全然没有此刻的从容有余。
现在才知道,居然是夏尔送的,居然……
“你被雷劈住了啊,宋娘子?”秦辛园喊他。
宋西月傻愣愣转头:“啊……”
秦辛园:“真傻了?……衣服啊!我俩耍着闹着都换好了,你安安静静呆在一边,怎么这么慢?脑子在想什么呢?”
“……”宋西月去看旁边,夏夕维也朝他笑着:“是啊,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没……”宋西月极快地弄好,“走吧……”
出了换衣间,关柳和夏尔也恰好谈完事,正往这边过来。
夏夕维上前去,挨在夏尔旁边,“你俩怎么说这么久?”
关柳笑道:“是我,是我说得多,夏尔只是个听众。”
温泉酒店内的温度温温和和,连透进来的风也是暖的,并不是山下南都村吹到身上的荒冷萧瑟的感觉。
刚刚进来的暖风倒让秦辛园打了个颤,他盯着不远处的温泉,跺了跺脚:“等不及你们了,赶快换衣服了过来,我们仨先去泡了。”
夏尔点点头,“嗯。”
夏夕维拉住他,对走了两步的秦辛园和宋西月说:“你们先去。”
两人回头皱眉。
夏夕维:“小尔的手要换药。”
关柳抬了抬眼镜,镜框后天真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没事,还有我嘛。你可以……”
话音戛然停住。夏夕维已经拉着夏尔进了换衣室。
秦辛园望着空荡荡的换衣室门口,啧啧摇头:“男大不中留啊!”
宋西月再次如遭雷击:“你别乱说。”
秦辛园:“什么乱说不乱说……哎呀,走了走了。关柳,你们快点过来啊!”
关柳“哦”了声,往换衣室走。
夏夕维带着夏尔进了单间更衣室。门一关,逼仄的空间内,两人先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站了片刻。
等听到后脚赶来的关柳也找了单间关了门,二人才开始在换衣间里东看西看。一时胡乱起来。
夏尔慢条斯理地脱外衣。毛衣开衫被夏夕维自觉接住,里面的圆领卫衣,领口一时敞开,洁白的皮肤一时隐隐约约。
领口的皮肤被瞧得燥热,他停下动作:“我换好衣服,再换药。你先出去吧。”
“我……”夏夕维忙退了一大截,“你有事喊我,我在门口候着。”
说完,急忙开门出去了。
夏尔的话卡在嗓子里:也不用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