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今年,那谁不倒台了嘛,当年矿难的事情也就再次被报道,跟当时一样热火朝天了嘛……这两个多月,镇里到处是记者,领导也来了好几个……这样来来去去的,就昨天,出了份文件,办公室也给腾出来了——”
“——由政府牵头,镇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组织的,办了个南矿山公益基金。当年在矿难中死去或者受伤的人,还有他们的家庭,以后养老啊,看病啊,孩子上学啊,都不用担心啦!”
“师傅,”平静了一会,夏尔说,“麻烦掉个头,去这个公益机构的办公室,车费在打表基础上,我多给一倍。”
“行嘞,行嘞。阿里里——阿里里——”
司机哼着熟悉的老调子,橙黄掺绿的车身在雨中慢悠悠转头。
他又说:“说真的,好心人很多,捐钱捐物,特别是有个人,说是捐了很多钱,那钱都能再修三四个体育馆了……我们蒲镇又有起色了,你们这些蒲镇出去的学生,毕业了,大可回来。”
夏尔瞅着路尽头的建筑,以及那串标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
回到萍城时,已是傍晚。
风止雨停,万物湿润,芒果树的绿叶下,杂草不规则窜出身影,几名工人正一棵树一棵树地除着草。夏尔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某一刻,屏幕亮起,四人群里,秦辛园最后一个发了消息:没来。
他关闭屏幕,看着不远处的楼房,忽就不想进去。不想徒劳地回家。
很快转身,夏尔没入往下的人流。
小镜商店依旧顾客廖廖,店内异常安静。白梦坐在柜台边,低着肩膀,垂着头,就算戴着眼镜,眼睛也几乎粘到了书本上。她以一种不健康的看书姿势,正神色认真地刷着题。
夏尔瞄了眼题本,轻轻敲了敲桌,等白梦诧异抬头后,他盯着题本低声念道:“高考真题——”又看着白梦微微一笑:“学姐不是明年才高考嘛?”
白梦手忙脚乱地合上题本,脸色发红发烫,说话倒是利索爽朗:“店里没人来,作业也做完了,做点高考题打发时间。”
夏尔点点头,环顾四周:“我们学校艺术生少得可怜,这片区又没什么艺术培训机构,这些画画工具确实难卖。”
白梦一边随着他的视线转,一边同意道:“所以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家店换一下,比如换成蛋糕店或者饰品店。”
夏尔的脚步已经转到了角落,搜寻了一会,他拿起一支天蓝色铅笔,轻轻在铅笔盒附近的卡纸上画了条线:“花店和蛋糕店开在一起,也不错。送人蛋糕,也送人花。”
白梦站在他身侧不远,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在轻轻缓慢地转着天蓝色画笔,再看了眼那条蓝色划线,脸一红,心里一凌乱,赶紧回话:“确实是个好主意。到时候推一些套餐什么的,指定生意好。”
夏尔拿着铅笔去柜台结账。
白梦直接摊开卡其色包装纸替他打包:“一根铅笔而已,算账也不好算,送你啦。”
夏尔觑了眼画笔上的小标签,从口袋拿出两块钱递给她:“今天也送,明天也送,开店可不能这样。”
白梦愣了愣,也笑了:“好吧。一块八,小镜商店白占你两角了。趁店还没改装,赶紧再来买一次,也好补了你这两角。”
“会常来光顾的。”夏尔又问:“白老板在隔壁?”
白梦点点头,补充说:“你们那位同学,宋西月,下午来找小姑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是要问。”她犹豫了一下,“你去看看吧,没准是有关他的消息。”
夏家出事后,从前与夏家交好的世家躲之避之是意料之内。时移世易,处在那个阶层上,有利益才有真心,这是事实。
受父母警告,世家孩子辈的几乎都彻底将夏夕维淡出了他们的社交圈,那些人里面,樊渊是唯一一个不顾父母阻止,一如往常待在他身边的。
可最令知情人没料到的是,宋西月端着忧郁的黑脸和冷漠的态度,对夏夕维的事情不闻不问,甚至摆出了誓要极力远离夏家的态度。开学之后,他主动远离了秦辛园和夏尔他们,没有任何解释。
宋西月是班长,成绩不高不低像死水一般平静,为人朴实静敛,一些同学又对夏忠明感到气愤,自然不会去评判他的行为,最多私下里说一句他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宋父宋母是洁身自好。这样想的同学们再一对照,看其他几个时,虽也不说什么,但眼神里都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这样做的人多了,他们每个人眼里的这点东西能让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少年完全垮下。但他们大多数会觉得自己一个眼神的威力不至于此。
还好,夏尔、秦辛园、吴周洲、关柳,他们对这些平白无故的目光莫不在乎;最被怀疑难堪的樊渊坐在教室后排满身戾气,居高临下的气焰更盛,谁无缘无故看他一眼,他就跑到他面前眼神嘲弄地盯回去,弄得那些同学不知所措、十分尴尬、不服气也无可奈何。
当然,有些同学设身处地一想,觉得宋西月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背叛。短短半学期相处,他们眼里的夏夕维是善良温和的一个人,他们认为父之过不该推到儿子头上。这么多年了,难道宋西月不了解自己朋友?他这样的行为和已经被查封的校园论坛上那些落井下石的不实言论,其实没多大差别,甚至可能更伤人。
这样一捋,再之后,他们看到宋西月就有些后背发凉,口头上问句班长好,行为上就敬而远之了。
就是苦了秦辛园,一边是好友失踪,一边是好友疏离,怎样都难受。他主动调换了座位后,整日定在座位上闷头读书、捂头睡觉,再也没上学期那么活泼开朗了。
见他终日心事重重,别班同学跑来为他排解心情,本班同学也时不时来喊他出去踢球,他都只是摇摇头,而后在座位上雷打不动;老师也在上课时经常提问他鼓励他,但他点点头后,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后来,还是许诺把他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晚自习,他才有些回过魂来;又被他爸妈接回北安休息了一个星期,整个人的精气神才算回来了一大半,但性格仍然是漠然平淡,对什么话什么事都无所谓。
那些天天想拉着他出去玩闹耍宝的学生看了他这样子,可惜地摇摇头,纷纷叹下一句:勘破红尘了。
花店前搁置了两排木质阶梯,各种品类的花散着雨后清香,夏尔掠过花丛,撩开帘子进入店里。店内两人正相顾无言,看样子谈话行将结束。
夏尔:“没打扰你们吧?”
有些愣神的两人望过来。
白玫微微一笑,摇了一下头。宋西月眼神里闪过几丝慌乱,他别开眼神,起身对白玫说:“打扰了白老板,我先走了。”
白玫:“没事,慢走。”
宋西月路过身边时,夏尔有些闲散地问:“清明节来芒果山?”
宋西月停步,说:“路过。”
夏尔后退两步,站在他的侧方,直视他的眼睛:“特意路过?”
“……”宋西月看了他一眼,脸冷冷的,抬步就走。
帘子倒从外面撩开了。大咧咧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