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西风,世间的声音都在耳边碎成了渣,天空低沉远阔,辨认着方向走了许久的夏尔缓缓在一家饭店前停步。
进门时,他再抬头看了眼店招,确认没错后,低头推开了店里的玻璃门——不久前,赶在咖啡馆打烊时,和老板匆匆问了两句,老板也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报了这家饭店的名字。
这家饭店生意肉眼可见的红火,饶是在这样的刮风天气里,店里店外依然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一进门,前台头也没抬,声音高昂又机械:“欢迎光临!里边请!”
夏尔转而走到前台:“请问,你们这儿有位夏夕维吗?”
前台抬头看他,愣了片刻,“哦,有的。你找他?……”
“我是他朋友。”
“哦,他是二楼区的服务员。”
“谢谢。”夏尔顺着前台指的方向走去,接着走上两人宽的阶梯。
此后每次回想起当时见到的场景,夏尔都觉得心尖由火一煎,又酸又疼又痒,全身上下的血管似乎停止了流动,四肢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喉咙里也变得十分脆弱——
服务区没见到他,问了几个人后,夏尔来到了后厨。
几眼望去,看到角落,夏夕维身穿一身黑的店服,围件黑色围裙,戴着顶黑色圆帽,帽上横着一条鲜艳的红线,面前堆着大大小小不同的菜和肉,他一个人站在那,低着头,挽着袖子洗着一大盘菜,背影萧索,动作冷冽。一条很大的死鱼就搁在手边。
重逢时,他在咖啡馆帮忙,那儿的活也轻松,夏尔只当是一个人初到此地时的孤单消遣。
在一起之后,他与过去相比,确实安静寡言许多,整个人蒙着一层化不去的纱布,有些闷闷的,但在自己面前或多或少还是会表露出鲜活的模样,经历变故后多数人的性格都会发生如此变革,所以夏尔没深入去探究。
直到这一刻,夏夕维站在那,一切都阴郁不已。
明明生活没到需要一个高三生贪黑打工的时候。他是存了心要做这事自我折磨。
夏尔的心悸缓缓袭来,伴随着走过去的步子,一下难受过一下。
后厨的通风口风声猎猎,屋内安静地忙成一团。
夏尔走到他身边,也将手放进冰冷的盆里,沉默地择了片菜叶,淋向冰冷刺骨的水柱,哗哗地搓洗手上菜。
夏夕维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过来了。”
水龙头的热开关久违地被夏尔摁开,水柱很快变温。
夏尔恹着脸,无话可说。
“今天天气不好,不是说让你别过来了吗。”夏夕维打量着他的侧脸,声音试探,说话声变得很低。
夏尔把洗干净的一片菜叶放进一旁的筐里,“你手机呢,怎么没回消息。”
“店里忙,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回电话你也不接,回消息你也不见。我不敢不来。”
“……”夏夕维擦了擦手,握住夏尔的手腕,“别洗了,我们回家。”
说着,他拉着人穿过操作台之间的甬道,来到外边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又去到员工休息室,“在这等我一会,我换身衣服。”
夏尔默不作声。他周身低气压,撇开了脸,冷冷地盯着窗外的风光,眼下大风肆虐,风里的各种树叶像来回穿梭的汽车,交集,分开,永不落下。
良久,垂在身侧的手被温柔裹住。
“走吧。”夏夕维说。
夏尔本能地回握住他的手,但发现他的手一片冰凉后,心一横,挣脱开了,一脸阴郁地先行走下楼梯。
他们来到路边打车,这天气打辆车不容易。路上都站着人,都高举着手,眼巴巴望着出租车路过他们。
夏尔站了半分钟,转头辨了眼方向,径直往西,迎向大风。
“走回去么?”夏夕维跟上他,问。
夏尔盯着前方,冷酷疾行,不吭声。
夏夕维只好将手伸到他背后,从肩膀一揽,将人几乎护在自己怀里。默默地竭尽所能地为他挡着风。
风一来,建筑变得渺小,天地广袤得像诚市未建时,心也随着短暂空旷。夏尔也不知道该去想什么该去思虑什么,一段路程后,终于有个念头在空旷的心里渐渐清晰:
为什么就不能依赖依赖我?那些越来越消化不了的情绪,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哪怕只是透露出小小一角的内容……
走了一段,来到公园附近的绿植小径,风被树丛拦着,微微轻了点,夏夕维把夏尔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才轻轻开口:“别生气了。这大晚上的,生气了要睡不着的。”
每每他这样服软似的撒娇,夏尔总能败下阵来,但这次他等了好一会,对方脸上的神色都没有丝毫松动。
路上的天气不好,夏夕维也不好再说话了,怕再说一句都是火上浇油。
好不容易走到熟悉的热闹而嘈杂的巷子,夏夕维却因为要避让几个在大风里大声呼号互相追逐的小孩,不得已往后方撤了一步。这一下让夏尔找到机会推开了他的手。
夏尔懒得理那些孩子,沉着脸穿过他们迅速往侧对面的单元楼走去。
夏夕维本也要赶紧跟上,可小孩没走完,又来辆车,车死命在巷子里挤,小孩们天不怕地不怕地围着车头不远不近地闹着。司机撩开窗,上气不接下气地咒骂。
夏夕维少有的黑脸,可也只好原地罚站。自己原地不动时,夏尔在单元门口留下一抹残影,已经上楼了。他像是赶着回家做什么事。
又等了两分钟。车尾巴路过肩膀时,他赶紧三步并两步,迅速上楼,推开虚掩的家门,关好门,急急往客厅沙发一看,没人。
夏夕维换好鞋子,洗了手,靠近卧室门,在门前深呼吸了一下,推门——卧室内一片昏暗,满地覆着阴沉。夏尔在床前席地而坐,闻声,慢慢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夏夕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身影太落寞,能感觉到他看过来的模糊的脸上,有一种不解的委屈。
他走过去,慢慢蹲在夏尔面前,摸了摸他的脸。在风里走了十几分钟,两人的皮肤直到现在都还是一片冰凉。
他小心而温柔地问:“怎么了?”
夏尔抬手推开他抚摸自己脸庞的手,往旁边一够,“咔哒”一声打开了台灯。满室黄昏,苍白的墙壁上,地上坐着两道身影在上面纠葛,这剪影像一片晚霞。
禁闭的窗外,清晰传来风声滚落在铁皮屋子上的重重声音。这片巷子有些区域是空地,说是拆了迁后被推出来的。空地迟迟没有东西修在上面,先是成了停车场,后来慢慢地,多出来一些铁皮屋,屋顶铁皮,屋身也是铁皮。住进去的,年轻人,老人,小孩,找工作,摆摊,上工地,上学的……各种身份和年龄在那儿横七竖八。
记得有一天,两人路过那儿时,夏夕维说,挺想住这儿的,你没来找我的话,我可能会搬来住这。
夏尔问,为什么?
夏夕维说,隔着一层铁皮,下雨的时候,雨拍在铁皮上会很响,应该很助眠吧。
夏尔点点头,以为只是随口说说,不过也接着问了,还有什么?
夏夕维说,很佩服住在这儿的人,而且热热闹闹的,见谁都热情,都能聊上几句。
夏尔牵起他的手,温柔地握在掌心里。
夏夕维反扣住他的手,藏进衣侧口袋,说,最近开始昼短夜长,夜长了。
*
跟着屋外的风声回忆到这,夏尔猛地懊恼起来,食指不自觉曲起,抵住眉心,缓声问:“晚上睡不着?”
夏夕维:“还可以……”
夏尔很不满意这个推测不出任何的回答。神色随即沉下来,声音已经压到极致:“你腕上的伤痕怎么来的?”
夏夕维一滞,声音带了点疲惫:“在饭店帮忙时弄得。就像你今天看到的,我偶尔也帮忙洗菜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