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纬度更低,但这个镇子肉眼可见地比芒果山、比花漾更寒更冷。
大过年的,街上还在开着饭馆少见,车没拐几个弯道就到了酒店。两人办理入住后,下楼找吃的,走了一公里左右,便认命地进了家便利店,买了些零食和牛奶,再买了泡面要了热水,坐在褪色的塑胶椅上等面一点一点变软。
店家冷漠地朝两人瞥了几眼,拉开帘子上楼去了。
没过一会,帘子再次掀开,店家面无表情地过来,给两人面前的小圆桌上摆上了一盘糖醋里脊和一盘干锅鸡。
他们俩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老板。”
“嗯,吃完泡面把盒子扔到门口斜对面的垃圾桶。”店家朝门口看了眼,然后就掀开帘子消失了。
便利店的窗外,宽阔的街道上细雨正以倾斜的角度下落;小雪被寒风吹成一粒一粒一颗一颗,落地时与雨交融,化成水结成冰,有些保留原体,顺利和同类相会,成了雪堆。
夏夕维拿筷子喂了他一段里脊,问:“附属公寓里的人留在蒲镇的人很少吧?…毕竟大多数都是外地人。”
夏尔点点头,看着外面,“有能力的都离开了。其他的,蒲镇有房子的就来镇上住下,没房子的就去租房,暂时观望,有的观望一两年就离开了,有的到今天还在观望。”
“外婆能力很强,没到一年就拉着我和我妈去了芒果山。”
那年的夏淑婉也不过在经济上勉强自足,干着能养活自己的零零碎碎的工作,却能让郁郁不乐的女儿和极端沉默的外孙在芒果山吃饱穿暖了好一阵子。
她是个十分强大的女人,替代女儿触碰了矿难的所有后续事宜,以并不高的学历不言怨苦地支撑起女儿和外孙的生活。就算女儿离去,她也坦然祝福,尽心尽力地扶养好孙子,闯来了能容纳祖孙俩的芒果山一隅。
那些岁月里的某些结点里,夏雁南单方面不联系他们。
那时候,夏尔并未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也没主动问过外婆,仿佛已经离开的夏雁南可有可无,所以夏淑婉总是严肃、反复地对他强调:我是你的外婆,夏雁南是你的妈妈,我知道你不会忘了外婆,但是,妈妈也不能忘。
而陈海,倒是让祖孙俩统一了——他们几乎提都不提。
有时候想想,或许就因为这个不提,才让陈海在潜意识的噩梦里越来越阴暗立体,让附属公寓的墙壁越来越厚沉,困住陈海,也困住陈洱。
附属公寓已经不见踪影,那块地盘上,眼下就只盖着有庭院式平房,有的自己家在住,有的空着做起民宿来。
年节的雪天里,人很少,平时摆的摊子荒落在一处,卖旅游明信片和纪念品的几家小店也紧闭大门,两人走了一圈后,开始上山。
上山的路还跟当年一样,一样的台阶,一样的路程长度,只是台阶上斑驳有斑,两边枯草丛生,记忆里的树木更为高大,但也更为萧瑟了。
夏夕维伸手裹了一遍夏尔的围巾,把它下半张脸藏匿好,然后换了只手撑伞牵人。
两人终于上到南矿山的山顶。
满目苍白,当年勃勃生机的红土已经被雪掩埋不见,当年剩下的矿山被围栏围着,除此之外再不做别的措施,雨雪正在变了色的开裂的矿山表面流淌,当年的食堂和公寓在绵绵不断的雨夹雪里苍老着,周围围着铁丝围栏,分别立了两个大招牌标着些看不清的文字,应该是注意事项之类,旧建筑身上冰凉的陈腐气息正不断往两个鲜活的人身上拥挤,让人倍感荒凉。
夏夕维捏着他的手指骨节:“还好么?……还要往前么?”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两人跟着指示牌,去往矿难旧址。
矿洞已经被封,上面铺盖着碎石和杂草,周围拉了警戒线不容许近距离踩踏观看。
夏夕维和夏尔远远地朝着它弯腰拜了拜。
雪在此时变大,一片一片地迅疾掉落。陈海的音容面貌快速浮现。离矿洞不远的一棵一棵树幻化成一片一片影子,静静曝露在雨雪中,让人恍惚。
寂静片刻,夏尔在心里开口:“安息吧。爸。”
两人走了点路,分辨了一会才找到当年困住他们的矿洞。不过洞口已封,周围草木疯长,看样子山洞里也已经被自然取缔。
“我还是有些怕它。”夏夕维盯着被封住的洞口。
夏尔轻轻一笑,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牢牢禁锢着他的背,脸从围巾里往上抬了抬,靠过去,把炙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一阵后,在他的耳侧说:“当时有我,现在也有我。不要怕。”
一直在大雪中一动不动的伞有些微微颤抖。夏夕维的脸颊被夏尔的嘴唇温柔蹭着,他舒缓地眯着眼,大雪和细雨交裹在一起在眼中形成了朦胧的白色光斑。
“你要跟当年一样哄着我。”夏夕维的语气又闷又娇。
夏尔停住嘴,带着笑意问:“怎么哄?讲故事,讲笑话?”
“不止。”
“……”
夏夕维凑近,“回去后,我们去舅舅的牧场待一段时间。就我们俩。”
“为什么?度蜜月?”
“也算。月底我就一个人回北京了,要那么长时间见不了面,你受得了?”
“还行啊。”夏尔语气轻松,“分开一段时间,降降温,有利于感情长久。”
“……”
夏夕维的左手滑下来,掐着他的腰,语气轻佻:“你不是也很喜欢很上瘾么?……怎么,忘记除夕那天的事了?”
夏尔:“…………”
***
雨雾笼罩,雪花无休止抖落,天与地的界限混淆,从闭紧的落地窗户看去,还可以观看到地面上的雪花和雨水正在坚硬,偷跑出去没一会的小猫正在上面打滑。
民宿老板在瞄到小猫的身影后,脚底抹油,灵活地窜了出去——以短短半分钟在漫天的雨雪中,飞跃出武侠之姿,救小猫于冰面。
她边在火炉边搓着小猫的湿润毛发,边发威:
“你个小落汤猫,还敢不敢出去了啊!冻不死你。这么肥的身体也想学隔壁的苗条猫耍花滑?我看你是中午吃饱了撑的。”
小猫把肥肥的身体往她怀里拱,不停地“喵呜喵呜”叫着,不一会就止住了主人滔滔不绝的斥骂。
它邪魅一笑,伸着懒腰,正大光明地开始打量对面那两位忍俊不禁的人。
主人也朝他们看去,只听她笑着说:“刚才被猫打了岔,没听见你们的话……”
夏夕维重新回答:“噢,我们是芒果山来的。”
“芒果山…萍城…离这儿有些远喔。”
夏尔:“我在蒲镇住过。”
老板点点头,顺着猫毛,缓缓说道:“我三年前在地图上一通乱看,放大缩小玩着玩着,就看到了夹在山脉高原中的蒲镇。后来有时间我就拉着个行李箱过来看了,又跟着几个游客见到了南矿山。”
小猫沉重的身子缓缓摊开,眼睛半眯,开始睡眼朦胧。
她的声音如幻如梦,“当晚我就做了梦。梦到南矿山上十分忙碌繁华,矿工很多,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个人都走得很有活头。
“第二天中午,我要离开时,眼睛一下子捕捉到了这间屋子,那时候就是普普通通的瓦房,很粗制滥造。但是就这一眼,我回去以后总是动不动想起。
“大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潜意识里的我非常想这生活一段时间,然后我给屋子重新装修,就住下了。
“游客有,但是来的都是此前从未来过蒲镇的人。”她看了眼夏尔,“以前在这生活过的人几乎很少有回来看望的。”
夏夕维:“我们以后常来。”
老板笑了笑,转了话头:“芒果山我去过一次,时间很短暂,太阳挂得老高,那时候的芒果还是青色的。”
夏尔接着她的话说:“那时候是青芒时节。”
夏夕维:“老板之后如果还去,可以在第一次的时间点往后推一两个月。”
火炉上的酥油茶滋滋往外冒水,老板拿了帕子,把小茶壶提到一旁的垫子上;怀里的小猫被她的动作一带,滑落进地面上的软窝,它哼唧着找了个合适位置,彻底睡去。
她回去坐下,给小猫盖了件毯子,“第三次吧。第二次去的时候我还想再看看青芒,而且我还一次都没尝过生青芒的味道。”
夏尔:“酸,涩,偏脆,偏硬……我觉得是芒果最好吃的时候。”
尤其,被雨拍过的,最好吃。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