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这般不愿意留在妖界的话……”琉歌叹息,颇为惋惜的目光在弥随音眉眼间逡巡而过,贪婪的,不舍的用目光描摹着弥随音的面容,苦涩道:“我送您回仙界。”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银发妖皇想,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尝试,他既然还是不愿意选择妖界……那也别怪我无情了,师尊。
他们三垣盟誓的回溯时间的计划,前世仙尊必然是有所察觉的——现在附着在弥随音身上的怨气就是证明。
若他一无所知,怨气又怎会跟着琉歌回到百年前?
琉歌现在不能确定仙尊是否想起前世记忆,但若弥随音回到仙界,仙尊看到怨气,定能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未来的手笔——再借此反推出,是人皇动用时间权柄回溯时间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间点附近,在琼寰大会结束之后,琉歌发现巨量的怨气跟着她回到了妖界,跗骨之蛆般附着她身,摆不脱,驱不掉。
她绝不能让凤凰回到仙界,毕竟自己耗尽心血,付出惨重的代价重生,就是为了早早向盟友揭露仙魔联手!
这张埋在最深处的牌被她早早摊开到盟友面前——这是她重生归来,一手创造的信息差和底牌!
琉歌按在桌上的手不动声色收回,掌心交叠置于腿上,金红色的细写隔开月光和裙裾表面的流光,瀑布般和银白长发一起垂落银发妖皇脚边,悄无声息的向凤凰仙君蔓延而去——
琉歌对弥随音颇有好感,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也不会上一世邀请他成为第一神使,在基本确定了他忠于仙界后,这一世还是拖着迟迟不愿杀他。
可……到此为止了,不能妨碍她的计划,不能阻挡妖界的生路,这是一切偏爱和纵容的前提。
“为何要送我回仙界?”谁知,弥随音蹙着眉,“琉歌,那些幼崽尚在疫病里挣扎,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弃他们而去呢?”
他深深怀疑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为何琉歌看着那些幼崽被病痛折磨的那么惨,还是一心要去仙界?
“难道是因为琼寰会议吗?”他努力转动毫无权术天赋的大脑,思索推测道:“因为郁柏神子去了琼寰大会,所以你也想和他一样去仙界看看吗?”
“……”琉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微笑几乎绷不住了,手掌一握,万千金红细线悄悄消散于月色中。她勉强扯出一点假笑:“师尊的意思是……不回仙界?”
“当然了,既然已经有了镜明湖的地址,怨气又尚可以压制,我并不着急立刻回去——当然是要先治疗这古怪的疫病啊。”弥随音理所当然的答道,“我们走了,那些染病的幼崽怎么办?”
琉歌闭眼在心底默念冷静冷静,半响,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尊,”她低着头,整个肩膀都在抖,闷闷的发出一点笑音:“师尊,若我要在这里杀了你,你会反抗吗?”
凤凰仙君呼吸骤然一滞!
透过他颤动的白金色眼瞳,琉歌知晓,他想到了前世妖皇帝宫的那一幕。
好半响,久到一轮皎皎明月从院内槐树的左边都移到了右边,琉歌才听到了师尊的答案:“会。”
他声音极低,却出乎琉歌意料的坚定。
“我会反抗,若某天,我们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会反抗,跑到最远的天边,等你冷静下来……”
“等我冷静下来?”琉歌歪头,疑惑的重复。
“你的人生太短暂,若你跟我一样,用十万年漫长的时间去闭关,思索自己为何活着,你就会明白,没有时间带不走的东西。”
弥随音直直望着琉歌,眼神沉痛而坚定,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等你冷静下来,我就回来,琉歌,我会带走你,或者带走那个和让你暴怒,让你失控的东西。”
“总之,我想你活着,只要性命还在,就有漫长的时光去想其余一切,琉歌,我想你寿与天齐。”
……罢了。
“世间最难之事不过时间与生死,”琉歌忽然冷漠的扭开脸,声音极淡,渺茫而空荡,“悲叹时间一去不复返者,多是因为心怀后悔之事,但我司掌因果权柄,能掌控万事万物的因,永远不可能酿出后悔的苦果。”
“至于生死……呵,不过是妖皇一个念头的事。若我想,我可以赐福一个家族世世代代子嗣绵延,天赋过人,我也可以挥手间抹去一个家族辛苦延续的血脉,让这个血系从此再无幼童呱呱坠地的哭声。”
弥随音怔愣的看着少女清凌凌的眼,她想说什么呢?凤凰仙君下意识思索到,若生死和时间都不会让她失控或恐惧……她还会惧怕什么呢?
“师尊,”银发妖皇审视而珍重的目光再次移回弥随音眉眼间,比月光更皎洁,比夜风更清冽,“我一直相信,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后悔——但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杀你……跑吧,反抗我,去哪里都好。”
“神谕不可违背,不可扭曲——”琉歌端正的坐在月色里,仿佛这不是第四洲一个简陋的小医馆,而是青丘那铺满青玉,嵌满明珠的玉牡丹帝宫。
“我在此立誓,若有一天,我真生出杀你之心……我只会出一招。”
“一招之后,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再不会对你出手。”
“师尊,你可敢相信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