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
浮荣有这个自信笃定,只要妖皇不刻意搜索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她完全可以靠着一波灯下黑躲过一劫!
幸好她谨慎……神血丹全部喂给了画着自己皮的画皮妖,本体没有服用一粒神血丹——这样虽然进阶慢了一下,得到的能量少了一点,但就像现在,东窗事发,她也可以靠一手金蝉脱壳之计逃之夭夭。
她一抬眸,忽然撞上琉歌低垂的眼和悲悯的不忍——像极了刚刚在断肢碎肉间微笑着残忍宣判所有人死刑的火中佛像。
死亡的阴影猛地攥住了她的咽喉,浮华悚然一惊,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的气息陡然乱了。
弥随音眼皮一抬,白金色的眼珠在太阳的照耀下仿若要融在阳光里的琉璃,那剔透的琉璃缓缓转了半圈,静静的,不带一丝情绪的撞进了画妖的眼底。
浮华尚未反应过来,火海,幻觉似的火海,刚刚将她的画皮鬼焚成了一地残灰的火海,眨眼间已经逼至眼前!
她想后退,想回击自保,最后却只来得及闭上眼——
“师尊,别杀她。”
预想之中的高温并未出现。反倒是冷风灌肺,碎雪扑面,画妖本体是一副染血的画,轻若无物,就算被人重重掷于地上也摔不出个响……银发神女冷若冰霜的声音在天地间轻旋,浮荣不顾身上剧痛,将额头深深按在手背上,不敢抬头。
索性现在也没人有时间管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春在野脸上的愤恨快要保持不住了,他了解问情,了解她的下一步动作,了解她对学宫的规划……正式因为了解,现在才更觉得可怖。
琉歌所说的和问情想做的,在大方向上竟然分毫不差。
“你从没受过一天政庭神庭的教育,这些不可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仗着神族权能,窥伺了谁的记忆!?”
琉歌轻轻抬手,掌心朝内,一缕卷着碎雪的烈风就那样乖顺的停在了她的掌心,她两指并起向斜下方一划——一柄裁霜断雪,近乎透明的冰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弥随音有些困惑的歪了歪头,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那柄剑呢?他不解的在心底发问。
“看来你也明白,我要做的,就是问情来不及做的。”
“这些东西还不至于让我去窥伺你们的记忆,因为我会比问情做的更好,带领妖族走得更远,我会告诉所有人,我为妖界找到了一条永恒的真理!”
下一瞬,银发的身形动了,空间权柄的力量猛地展开,妖皇威压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一点银光,在春在野眼底猝然亮起——
“铛——”冰剑与金剑相撞,气浪荡开,两人周身具是积雪飞扬。
风平雪息。
滔天的恨,对着所有人的恨,在他的脸上扭曲的交织,使他向来书卷气十足的一张脸显得狰狞无比。
春在野还想再战,余光却瞥到了神色古怪的弥随音,还有略微偏过视线,显得不忍卒视的浮荣。
为何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春在野怔然,他想发问,想说自己还握着问情赠予的武器,想说自己还没有输……刚一开口,一大股献血却骤然涌出咽喉。
“春在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新神唇齿间溢出无声的哀叹,纡尊降贵,在他这个污点满身的前神使身边蹲下。
仰倒在地的黑腹红翅雀于是顺着她的话,走马灯似的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妄图凝练出个提纲挈领的总结来——
可直到这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唯一能想到的,还是他横刀立马,肆意横行,常胜不败的的君主。
——你们都说,问情是烈阳,可在我心里,她始终是那一晚破开黑夜,救我出泥泞的皎月。
问情……问情——
他忽然很想笑,捂住脖子嗬嗬倒气,流失的生命力具象化成涌出他指缝的血,他努力了半响,也只能发出一点哭似的笑音。
“我恨……”
琉歌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他声音太小,被第五洲的猎猎罡风一卷,顿时破碎在了风里,携着雪的冷风卷过白茫茫的天地,银发妖皇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恨明月离我而去……”
“我恨……明月曾照我。”
这场早该降下的雪,终于是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