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了当年那问题背后的寒意。
眼前这位君主,要的从来不是成为第二个问情,她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疆土,功绩,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烙印。
而自己,连同许多像自己一样的人,却始终下意识地以问情为尺度丈量一切,以问情为标准评判对错,甚至在绝望时,怀念的也是问情时代所谓的安稳和安逸。
她的沉默,她的外逃,她所有的选择,其实早已给出了答案——在她心里,妖界或许从来都是“问情的妖界”。
问情不在了,大厦将倾,她便只想带着自己的族人逃离。
“我……”喻未央张了张嘴,偏言的音节在舌尖滚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哀叹,“罪臣……仍未有答案。”
不知是不知答案,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答案。
琉歌直起身,目光从喻未央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所有面色各异的领主和臣子。
惊轶,风弄堂等人神色凝重,等待着琉歌降下判罚。掠芜、激浪等水族军功派面露惶恐,迷茫且害怕,担忧被喻未央牵连,又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忧虑她的今日,就是自己的明日。
“你不知……可我却找到了答案。”
琉歌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的官话,响彻大殿:“妖界,是问情肇武先皇带领无数妖族先烈,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这一点,妖族只要还存在,便永世不忘!”
她提高了声音:“但先皇陨落已三年有余,这三年来,是谁在治理各洲?是谁在戍守边疆?是谁在抚养幼崽?是谁在制定律法,推行政令,让这片土地继续运转?”
“是我们——”
“妖界是妖族的妖界。”
十二冕旒后,妖皇清凌凌的目光划过阶下的每一张面孔:“是帝宫内外的我们,也是在青丘之外,九洲四海内无数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妖族。”
“肇武先皇给我们打下了妖界,但是,是我们每一位妖族,将妖界变得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银发葳蕤而下,鲛人族长忽然感觉头顶一沉——琉歌竟然又将紫玉冠戴回了她发间。
“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里颁布政令,你们还能站在这里随我改革变制,建设妖界,靠的不仅是问情留下的屏障,靠的是活着的每一个妖族,靠的是我们此刻做的每一个选择,靠的是我们能否拧成一股绳,而非各自攥着一点旧日权柄,怀念着旧主光辉,却在风雨来时,只想躲进阴影,或者……像喻未央一样,寻找逃往其他阴影的路。”
喻未央伏在地上的手指顿时微微蜷缩。
银发妖皇的声音冷的像冰,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今日之后,谁再敢以问情之名阻挠我的新政,让旧日的制度成为阻碍妖界迈向新的稳定的畔脚石……她就是前车之鉴。”
她回到神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立着,如同一柄崭新出鞘的利剑。
“喻未央身为第二洲领主,鲛人族族长,本应积极备战迎敌,统筹海域防务相关事宜,却在妖界危难之际生怯懦叛逃之念,暗中联络外界、私设通道,动摇军心,其行已构成叛国之罪。”
“即日起,削去喻未央一切官职,荣誉,功绩和身份,押入承平司天牢候审,鲛人族从今日开始,往后三千年,族中子弟不得以任何形式入朝为官,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政事。”
“藏权云,率赤琉璃近卫军前往第二洲,押鲛人族全体入青丘接受审查。”
年轻的苍狼族长拱手领命,立刻提剑押着喻未央离开了玉牡丹帝宫。
“至于尔等方才所言,军权归于地方之必要……”琉歌话锋一转,重新坐回神座之上,又回到最初的议题,只是此刻,再无人敢轻易插嘴反驳。
“你们说的,无非两点——”
“一,各洲的安全需熟悉当地的军队戍卫,二,收兵权是背弃了问情先皇的功臣。”
银发妖皇微微前倾,十二冕旒压在墨紫色的眼瞳上,眼神陡然凌厉,语气森森,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殿中——
“呵……本洲的安全?我问,第四洲水患爆发时,三位领主手里的守军护得住所有幼崽吗?第五洲魔尊魔气爆发,从豆绿高原之下倾泻时,赤狐族守军何在!龙岛被仙族渗透,龙尊常妄被仙族阵法所害时,第一洲的龙岛守军又在何方?!”
她言语如刀,被点名的领主纷纷苍白着面色,垂首不敢言语。
“靠你们这些心思各异的领主和各自为政的守军,才是将妖界安危置于悬崖峭壁之上! 我收天下兵权,要赤琉璃从此成为一支号令统一,行令禁止的真正妖族大军,驻守关键节点,通过蛛网,做到瞬息之间支援四方。”
“那时,无论是仙族还是魔族,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你们各自为战、可能一触即溃的散兵,而是整个妖界最强悍的铁骑!”
“至于第二点,背弃功臣?”
琉歌冷笑,“刚刚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管你在问情手下得到了多少荣宠,不能在我这里证明你的价值,就给我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