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深吸一口气,“您先设典藏阁,后引出抚育司,都是为了集权于青丘,罪臣斗胆揣测,下一步,您应该是想收各领主兵权,归于中央。”
“但若强行削夺领主兵权,必引起他们的激烈反弹,领主均乃问情先皇手下功臣,青丘不可能对领主出兵,这不符合妖族不对同族动手的铁律和传统,不若……顺势而为。”
“继续。”银发妖皇坐下,颂颂立刻熟稔的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递到她的手底,“这是从第四洲带来的逐云白毫,尊上。”
嗣音顿了顿,观察着琉歌和颂颂的神色,斟酌着继续道:“一,改分封为郡县,每洲的洲府之下划十二郡,每郡下又设十二县。”
“二,每洲从此有且只有三位领主,领主之间互相分担压力也互相制衡。每位领主,无论原领地多大,从此之后最多只能直接统领三个郡,只要是其子嗣,成年时必可得一块封地,这块封地至少三县大小。如此层层继承之下,等到继承领地的子嗣连三县之地也拿不出来时,便不可再往下传承。”
“如此一来,领主们即便看穿,为子孙长远计议,亦不得不从,为安顿子孙,必不会大力反对新政。而子孙分封后,其利益便与领主不尽相同,封地越分越小,势力越分越散,两三代之后,世家大族割据之患自解。”
琉歌微微颔首:“一洲十二郡,领主拿九个,剩下三郡呢?”
嗣音立刻道:“自然是直接隶属青丘,归帝宫直接管辖。这三郡是离一级传送阵和洲府最近的三郡,由青丘亲自委任官员,治理,税收,防务,司法等等皆由中央直辖,不容地方势力插手。此三郡乃一洲心腹,握住这里,便握住了一洲命脉。”
“而地方不止有领主,还有豪强——地方豪强若自愿迁居青丘,献出部分私产,可赐予虚衔厚禄,其子弟优先入典藏阁或抚育司,至于在战争中牺牲的烈士遗孤……”
嗣音声音略微低沉,“罪臣以为,当悉数接入青丘妥善安置,或入抚育司,或由朝廷供养——问情先皇就曾开辟帝宫作为烈士遗孤的学府,尊上或可以效仿之。此举既可收揽人心,彰显尊上仁德,亦可……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为尊上出生入死。”
狱中安静了片刻。
嗣音提出的,正是琉歌前世今生一直在想的。
“好一个好用的脑子,”琉歌放下茶杯,看着嗣音,“这些事,朕可以交给惊轶,交给风弄堂,危天梭等人去做,为何独独要用你一个待死罪臣?”
嗣音缓缓松开了握着围栏的手,以青雀族最恭顺的姿态温驯的跪下,说出的话却野心昭彰。
“因为惊轶大人、风弄堂大人,他们是尊上的心腹重臣,他们去做,领主们会警惕,会抵触,会认为这是尊上意志的延伸,是中央对地方的剥夺和压迫。”
“而罪臣去做,”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罪臣是戴罪之身,是险些害了尊上的春在野同党,由罪臣提出并推行这些削藩之策,领主们会轻视,会以为这是罪臣为了活命而不择手段献上的毒计,他们会将更多的怒火和算计,对准罪臣这个小人,而非尊上。”
“罪臣愿求一个活命的机会,愿做尊上手中最锋利,也随时可以被折断,被丢弃的刀,刀锋所指,为尊上劈开荆棘,待荆棘斩尽,若尊上觉得此刀沾血已多,不甚顺手……随时可折之、弃之,而尊上圣誉,无损分毫。”
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求尊上……赐罪臣一个效死的机会。”
烛火摇曳,映着嗣音伏地的身影和琉歌沉静的眉眼。
良久,琉歌开口:“起来吧。”
嗣音身体微微一颤,依言起身。
“你的命,我可以暂且留着,”琉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好准备吧,下一次大朝会,将有你的一次发言机会。”
“你知道该说什么。”
嗣音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狂涌的激动与寒意:“臣……定不负尊上所托!”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那条通天的青云路,终于又向她敞开了!
琉歌摆手,“对了,朕还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嗣音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细密的颤抖,青雀抬眸,圆而亮的眼珠明丽丽的闪耀,“罪臣不敢欺瞒尊上……罪臣想要第三洲,春在野空出的领主之位。”
“您身边供您驱使的剑不少,但您缺一把,可以随您打磨政策的锟铻刀。”
嗣音倏然弯起了眉眼,“我知道仙魔都是我们的敌人,我知道您将颂颂那个孩子推到台前,是想将鸾台从照顾妖皇起居的内务,打造成收拢您谋臣与心腹的小朝廷……您是比春在野,比惊轶,比问情更合格帝宫神座的君主……只有您,才配当我嗣音的君王!”
“好大的胆子。”琉歌俯视着嗣音,眼神冷厉,嘴角却缓缓勾起,“但我允许你更大胆一些,嗣音。”
“若是你能永远如今日这般合我心意,朕许诺你,你会得到比领主之位贵重的多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