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歌望着他,忽然俯身前倾——
额头贴上额头的瞬间,弥随音整个人陡然僵住,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高兴,琉歌。”
“我终于找到您吸引我的原因,找到我们的相似点了。”
琉歌微微偏头,眉心蹙起一道浅纹。
“我们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凤凰紧贴着她侧脸的拇指学着她刚刚的样子,轻轻抚过她的眼尾,感受她最细微的肌肉牵拉,最真实的感情流露。
“我们相似却又不同,琉歌,我们是主动选择长在一起的并蒂双生。”
“我的姐姐,弥随心,因为一份情爱,永远的抛下了我。”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我亲眼看着她屠戮人族,犯下逆天改命的大错,就为了施展禁术,救一人回来。从那时起,我便认定情爱是劣根,是祸端——避之不及。”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弱小而短命的人族,仅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情爱,就能让可与神明比肩的混沌神兽为他而死吗?情爱……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十万年,闭关了十万年,孤独了十万年。”他膝行两步,握住了琉歌规规矩矩置于膝头的另一只手,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我看到了您。”
琉歌的眼睫颤了颤。
“姐姐是离经叛道的,她视天道为无物,视凤和凰之间天定的姻缘为笑料,喜欢上了人族就去相处,为了复活心爱的人,亦能向人皇和天道举刀挥砍。”
凤凰喉咙里滚出愉悦的笑音,可能他也早在十万年的时光里疯掉了吧。
“姐姐还在时,我不需要思考什么,天道已经明晰的划定了凤和凰的未来——长大,相爱,结合,再在某一天共同孕育下一代凤凰。随后,下一代凤凰破壳的时候,我们便可以携手共赴死亡。”
“我一直以为自己恐惧的是情爱,直到看到了您,我才明白,我恐惧的是弥随心用自己的死,带走了我未来所有的可能性。姐姐最后的遗言是要我好好活着——这是姐姐最后帮我做的一个选择,也成了我唯一的方向。”
“但活着是由无数个选择构成的。”
“我已经失去了做任何选择的勇气。”
“我总是想,我的决定比得上天道的决定吗?天道让凤凰互为半身,血脉相同,识海相通,若天道的决定都会滑向这般不可预测的生离死别,我又该如何保证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只要顺从天意的话,我其实什么都不应该做,不是吗?”
弥随音笑了,眼泪在白金色的眼瞳里打转,于眼泪便也和野蜂蜜一样金黄,粘稠,甜蜜。一如他的话语:“您说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可我却看到了一种确定性,琉歌。”
“选择意味着变化,我经历弥随心的死,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变化……于是,我选择在时间流动最慢的仙族闭关。”
“千年万年,仙族还是那几张熟面孔,还是我熟悉的建筑,还是我熟悉的云和海。但在您的身上,我看到了变化的确定性——为何不逃走呢,尊上?”
琉歌真正的怔住了,她茫然的注视着弥随音翕张鼓动的唇舌,忽然抬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停下,她想说,她该制止这个人继续说下去,妖皇不能有喜恶,不能有弱点,不能有……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屏住呼吸,兽化的锐利的竖瞳霎时凝在弥随音艳丽的眉眼间。
——神明的垂怜终于降下,默许的信徒的付出和索取。
“无论再来多少次,无论您是什么开局,无论是否有我在身边……琉歌,我看到了,我看到您终将每一次都走上这个位置。”
“您不会放任妖族被侵略,被屠戮,您不会放任这片热土上刚刚自由的种族重回奴役的高压之下——”
“您总会站出来的。”
“无论是妖皇,神女,血肉之躯,还是其他什么。”
凤凰和大部分翼族一样,有一份客观的好嗓子,无论是笑着笑还是哭着笑,总是动听。
琉歌怔愣半响,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喉结,全然不顾弥随音的手还压在她的手背上呢。
“尊上……琉歌……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份确定的理想,让我能放下恐惧,将自己交付给您。”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我不担心您之后做出违背本心,违背理想和妖界的事情,因为您已经以死亡,在我这里证明了您誓言和理想的重量。”
“您怀揣着一份直奔死亡而去,永不动摇的理想——这就是我需要的,琉歌。”
“我从仙界下来,选择保护妖族不受魔族侵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存在,我在做弥随心不会做,但我,弥随音一定会做的事情。”
“圣坛上,我带您走后,您完全可以再不回来,那时的您一没有接受信仰的供养,二没有和圣坛链接接受地脉的能量——清清白白,自由自在,天地对您没有一点约束——为何要吞噬郁柏成为完全体的妖皇?为何主动的将自己置于约束和压力之下?”
琉歌明白,弥随音已经知晓她的重生了。
多么大的变数和威胁摆在她眼前——可这一次,妖皇的心里没有丝毫杀意聚敛。
“您爱着他们……您爱着您的子民。”
“而我,需要这样的,与我相似却不同的您,我于是爱上这样的您。”
琉歌一直紧绷的眉眼忽然颤抖不休,一丝裂纹划过她沉落而下的眉梢,像是冰面上终于崩开的裂隙。
“师尊,我——”
她顿住了。
眼睑半阖,眼尾微垂,目光沉滞,那些藏在眼尾眉峰的疲惫轰然落下,使她的眉头拧起,眉峰下压,眉心攒起一道浅纹,嘴角抿成一道硬直的线,唇瓣抿得发白,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透着一股隐忍的郁气——像是在咬着牙撑着什么。
“我来不及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弥随音心上。
“我能给你答案,但不要问我原因……至少现在不要,好么?”
来不及了?
神族寿与天齐,千年万年于她们而言是短寿。究竟是多短的时间,才会让琉歌一直紧绷地担忧着?
他没有问,只是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年长者饱经风霜的镇定:“虽然我很想知道,但点到为止也是凤凰一族的美德。”
琉歌微微一怔。
“请告诉我答案。”弥随音望着她,目光澄澈得近乎透明,“我今日只为这个而来——尊上,只要您最终的判决落下,我就会为自己补全理由。”
琉歌的嘴唇动了动,却又踟蹰。
“这样会不会很假?我什么理由都不能给你,你当真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会的,不会的——”
弥随音温热的掌心一直没有移走,还紧紧贴着琉歌的侧脸,那被他抚过的地方忽然酸涩地发起烫来,烫得琉歌眼眶微涩。
“我正在看着您呢。”
他轻声重复道。
“我正在看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