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龙岛上空忽然闪过几道光芒,那是传送阵启动的痕迹。片刻后,几道人影从岛上飞出,落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
“帝师大人。”
“危天梭留下,”弥随音想了想,安排道,“其他人先回青丘。帝宫那边忙不过来了。”
茶晚山并不知晓都是谁,便没有多问。
“走吧。”弥随音收回目光,率先向前走去,“既然来了,就别耽搁。”
茶晚山微微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青丘,玉牡丹帝宫偏殿内,夜幕已经低垂,烛火静静燃烧。
琉歌靠坐在椅上,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绢帛,垂眸细看。那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画妖浮荣的手笔。
惊轶立在阶下,垂首不语,只等着妖皇的决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琉歌看完最后一行字,将那绢帛在指尖折了几折,随手丢到桌上。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的方法,就是让我和郁柏……阴阳交合?”
惊轶头皮发麻。
他在妖皇威压下硬着头皮应道:“是、是的尊上。浮荣说,您二人本就一体,您不愿直接吞噬郁柏神子,不若试试阴阳交合的法子——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臣这才斗胆帮她将这份成果呈了上来。”
琉歌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望着桌上的绢帛,目光幽深:“郁柏体内,有被污染的问情妖丹残片。”
惊轶一愣。
“并非我不愿吞噬他,”琉歌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是我不能吞噬他。”
她抬起眼,望向惊轶:“我于他本就一体。现在我没有真身——也就是没有妖丹。只要我吞噬了他,他的妖丹便会直接融入我的体内,成为我的妖丹。”
银发妖皇顿了顿,叹了口气道:“附着在其上的魔气,也会进入我的体内。”
惊轶的脸色变了。
“问情残丹上的魔气,是最浓郁纯粹的魔尊魔气,比寻常魔气威力强了千倍不止。”琉歌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样一来,妖皇就不可避免的,会被魔尊所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惊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去找仙尊。”
琉歌思索着:“只有和魔尊同级的仙尊、人皇、冥主,才能消除魔尊魔气带来的影响——我尚未获得妖皇真身,只有神座和权柄,在天道判定里,尚且位居半神一列……所以,我没法消除魔气,吞噬郁柏。”
她忽然停住,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良久,她突然轻声问:“若我成功消除了魔气,夺得妖皇真身……郁柏会如何?”
惊轶心头一紧。
“就此成为普通妖族,还是……烟消云散?”
“不。”惊轶的声音有些干涩,“尊上,郁柏大人是圣坛孕育的神子——神不会死。”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郁柏大人失去真身,失去妖丹,也就意味着他再不能修炼,只能如凡人一样,朝起暮宿,一日三餐,然后这样永远活下去。”
“只是……神族肉身不会消解,可郁柏的神识会崩溃。他曾说,可以听到妖族百姓的哭嚎和祈愿……可能,他怕是要听到识海溃散,从此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垂下眼,不忍心宣告这个大概率发生的残酷结局:“像是魔界最底层的那些魔兽一样,只余生存的本能。”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琉歌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亮那双墨紫色眼瞳深处的阴影。
对朝生暮死的凡人来说,永生绝不是天授的恩赐。
是来自地狱的,最恶毒的诅咒。
“……我不能这样对他。”
琉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惊轶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位定宸尊上,从正位以来,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学宫说屠就屠,领主说贬就贬,分封也是说废就废——她何曾有过半分心软?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绢帛,像是在看一个无解的难题。
琉歌下意识摩挲着腕骨,生疏而难得的,她在将心比心。
“这件事,我会再找他谈谈的,你们都退下吧。”
惊轶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告退,却听琉歌又加了一句:“对了,不要跟弥随音提起这件事。”
惊轶一怔,随即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却听琉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给手下全都提个醒,别跟他玩那些迂回试探。他所作所为都有我来兜底和授权。”
“听不懂他的意思的话,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来问他就好了。”
惊轶目瞪口呆。
他望着琉歌,又想起方才在偏殿里看见的、弥随音跪在她膝前时那副模样——赤狐长老大惊失色,深感新任妖皇看着冷酷,居然很有几分昏君潜质。
但凡弥随音有一星半点的政治天赋,在琉歌的纵容和保护下,他能揽多少权,惊轶都不敢细想!
“这……您……”惊轶尝试了半天,吐不出满脑子浆糊,干脆破罐破摔地问道,“尊上何时封他为妖后呢?”
琉歌微微一怔。
她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总不是现在,以后再说吧,现在还太早。”
惊轶眼皮一跳。
“……您,”惊轶试探着开口问道,“当真瞒了他很重要的事情?”
琉歌不语。
惊轶暗暗在心底“嘶”了一声。
他也不敢细问究竟是什么事——若是问情在这里,他问也就问了,只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定宸尊上。
惊轶只能躬身告退,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退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