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郁柏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紫银双色的眼瞳里映着远处那片幽暗的天际线。
“陪我去看一次日出吧,凤凰帝师。”郁柏突然心血来潮似的提议说,“反正风弄堂还没找到祭坛的具体方位,不是吗?”
“跟我?”
弥随音一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我以为你会更想跟……”
琉歌……他紧急在识海呼唤道,我要不还是拒绝吧,任务为重……
琉歌刚露出了一点“嗯”的鼻音,郁柏就察觉到了他联系琉歌的意图,突然凑近半步,目光穿越弥随音的白金色眼瞳,直直的和他识海里的琉歌对上了频道:“姐姐。”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磨去棱角的琉璃珠,将所有的光都拢在里头,又一丝不漏地反射回去。
“姐姐。”他语调软软的央求道,“都最后了,就让我随心所欲一点嘛……”
弥随音默默移开了目光,收剑入鞘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可以倚仗的东西,居然让郁柏品出了一点无所适从的谨慎。
他对着这张和琉歌一模一样的脸,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琉歌默许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问道:“去哪里看日出?”
郁柏抬起下巴,朝草原上最高最显眼的那棵树扬了扬。
那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枝干虬结,树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其实看日出最好爬到山顶去看,对吧?”神子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我听神庭里的侍卫们这样说过,不过第七洲东部全是平原,只能爬树代替了,也差不多嘛。”
上树对两人来说太容易了,不值一提。
郁柏跃上树冠最高处,他选了一根相对粗壮的枝干坐下,双腿悬空,望着即将旭日东升的东方,凤凰指尖的凤凰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旧神像。
弥随音收拢双翼,落在另一根枝干上,和神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说你在给姐姐的武器想名字。”郁柏忽然开口。
弥随音一怔,随即点头:“对,琉歌跟我学弓箭。”
“作为妖界文化程度数一数二的文化人,”郁柏虽然在问琉歌的事情,听起来却好像并不在乎,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直接扯开了其他话题:“你顺便给我也想个谥号吧。”
弥随音下意识又想找琉歌,琉歌却不知道在忙什么,给联系切断了。
凤凰识海空空,只好端着一张风光霁月的脸,茫然回望口出暴言的神子:“你是神子,死亡是离你太过遥远的事情……为何需要谥号?”
“虽然我自请退位并抹去了一切功劳和痕迹,”郁柏却并不回答弥随音的问题,神子看起来还挺得意的,语气欢脱,闭眼仰头享受树顶凉爽的最后一阵夜风,让其吹散了地上黏腻的暖风。
“但等我死了,姐姐定要给我恢复名誉什么的以示哀荣,我要你给我想个谥号——姐姐会听你的。这种于大局无影响的细枝末节,她是没有时间在意的。”
“关键是,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姐姐来想我的谥号——我偏不要,那多没意思。”
他偏过头望向弥随音,连半分笑意也吝啬给他:“也算是你帮她分忧了。”
凤凰和神子的接触其实并不少——至少比神女多。
最开始他答应献骨,以凤凰涅槃之力助妖皇顺利从圣坛诞生后,他和神子其实见过几面,那时的神子是神庭选定的新一任妖皇,走哪里都前呼后拥,一呼百应。
凤凰见过一次,觉得他比自己更像翼族,总让他想到囚于笼中的雀鸟,笼外之人摆弄一下他发出一点声音。后来,笼外之人连声音也不需要他发出了,于是鸟儿便一日赛一日的沉默下去。
上一世,他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情形,反正妖皇已经诞生了,他和妖族的保证也已经完成,凤凰干脆收拾收拾回仙界闭关去了。
之后他再听到妖界的消息,就是暴君琉歌诛杀龙尊常妄,屠戮龙岛。
没想到自己一朝重生,回到了离开妖界的前一晚,他为了消化记忆弄清原委等事耽搁了一下,谁知正因如此,刚好赶上了第二天的融合仪式。
风吹过树冠,带起两人衣袂翻飞的声响。
“为什么?”他实在不解,又问了一遍。
郁柏望着东方,望着那片还浸在黑暗里的天际线,语气极冲:“因为你现在坐在我的位置上,凤凰。”
弥随音垂放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听懂了郁柏在说什么——
天定姻缘!
“弥随心放弃有天定姻缘的你,选择了那个人族时,你是什么心情?”
神子的笑容一瞬间像极了琉歌,暴怒时反而笑容愈发艳丽的琉歌——
“凤凰帝师,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他笑了一声。
“真让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