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温和，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在叙旧，虽然他们几分钟前才刚刚分别：“你很厉害，我今日才算是认识了你——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

琉歌闻言忍俊不禁似的捧腹大笑：“梅若君，你今日能活着离开，才是真正的开始。”

“开战前，我教了黎狩一个道理。”妖皇笑够了，收敛笑意，语气戏谑：“公平一向是妖族的美德，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如此，我今日也教你一个道理——”

妖皇声音并未隐藏，此言所有围拢而来的仙族都听到了，霎时间人群骚动，就连至公道人也暗暗握紧了染血的拂尘，紧绷着四处警惕琉歌的身影，仿佛她有什么方法突然出现在仙界一样。

“——不要小瞧任何你的敌人，哪怕她对你而言并不起眼。”

天地忽然安静了。

不是风停，不是声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世界虚空和本源的静默——像万物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等待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人归位。

一缕介于虚实之间的、琥珀色的流质，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淌来，像融化的夕阳。

众仙之中有人伸手想拦，却捞了个空。

云出岫胸口剧烈起伏着，至公道人将拂尘一甩，沾满了螭龙残鳞和血肉的拂尘轻飘飘落回臂弯间的瞬间，重新变得洁白柔顺，仿佛刚才重逾千斤的一击并不出自这个笑容慈祥的老者。

螭龙背靠着亭沿立柱，嘴唇颤抖着开开合合半晌，终于嗓音低哑的吐出了两个字：“……气运？”

天地气运触到冷千春残破的身躯时，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安静地贴了上去。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大地深处涌来，从每一寸被龙族踏足过的土地上涌来。

它们汇聚在冷千春的身周，冷千春粉碎的识海再拘不住她的三魂七魄，烛龙残破却清澈的虚影清鸣一声，踏着气运拔地而起！

天地气运紧紧追着它们的主人，绕过她的伤口，填补她的裂隙，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为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整理衣冠。

那些流质在她身上凝实，化作了鳞，不是新生龙鳞那种锐利的、带着血色的亮银，而是一种温润的、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摩挲过的银白——如月光沉在水底，又像老玉包了浆。

烛龙近乎全透明的虚影开始舒展，仿佛她本就是一截被压缩了太久的龙脊，此刻终于被允许伸直。

龙首扬起，鹿角似的犄角从额顶破出，分叉处凝着淡金色的光晕，像戴了一顶被阳光晒透的王冠。龙须在风中轻轻飘荡，银白如丝，那双眼睛睁开时，不再是冷千春惯常的、沉静而克制的金色，而是更深、更浓、几乎要溢出来的灿金——简直是两轮被砸碎，又重新拼合的烈阳。

龙身盘曲，龙吟清越，周身鳞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颈到尾，每一片都在气运的浸润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一刻，她不再是被仙族和贪欲蛊惑，行差踏错的新生代龙族第一人，不再是那个识海碎裂，蜷缩在青丘狱角落的阶下囚，甚至……不再是冷千春。

生命的残尾，天地迎来了新生的，也是最后的一位龙尊。

气运不再涌来，它们已经给完了所有能给的，最后一缕琥珀色的流质缠上龙尾尖，在那里凝成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珠——像一颗全新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下一刻，烛龙雪白的长尾横甩至身前，龙首垂下，一口衔住天地气运凝珠，猛然扯下，狠狠咬碎！

神兽祖龙所掌控的气运，在冷千春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完全认可了她，对她的灵魂俯首称臣。

梅若君皱眉，刚刚抬起手掌试图再次扼住她的咽喉将她压制下去，但他身上的魔荆纹尚未消散，黑色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臂和脖颈，像无数条嘶嘶吐信的蛇。

胸口巨大的贯穿伤尚未愈合，他的神力又被魔荆纹牵制，一时之间竟制止不了冷千春预谋已经的最后反击。

“我以龙尊之名，以天地气运之核——”云出岫一刹那热泪盈眶，她熟悉的，属于冷千春的声音再次响彻这方天地，“号令天地气运，聆听我的意志！”

梅若君的瞳孔微微收缩，扭头怒吼道：“至公！”

至公道人手腕一抖，拂尘雪丝如钢鞭骤然挥出！

云出岫也不管现在这副肉身受不受得住，不知那来的力气，直接掏出一大把符咒猛地往身上一贴，随即弹射而出，重重拦腰撞上至公道人！

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攻击次第炸开，很难说对至公造成什么伤害，但遮挡视野和至公道人一瞬间的趔趄，已经足够烛龙躲过那一击了。

“我说——下一任帝君，将会出自妖界！”

“以龙尊之名，我诅咒仙界，仙族，仙尊！永远无法……得偿……所愿。”

下一刻，冷千春早就该消散的三魂七魄在阳光下宛如泡沫般破裂，转瞬即逝，坠入幽冥，烟消云散。

“岫岫……”

最后一点余音传入螭龙耳畔。

云出岫愣愣抬眸，下意识应道：“姐姐？”

“我等着……你死在、妖皇尊上……手里的、那一天……”

风过回廊，云出岫一刹那神回龙岛，竟无比真实的听到了贝壳风铃摇摆碰撞的叮当声——她懵懵低头，却见风自后而过，吹动了半凝固的血泊里，烛龙腰间别着的两个贝壳风铃。

龙尊身死道消，而承载了她的诅咒和祝福的天地气运，已经将她的遗愿带往了海角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