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不知。”烛龙和藏权云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因为上一次,你就埋在这里。”妖皇声音冷冷,“上一次,我以为你是被仙族所害,现在看来,你是被自己所害。”
趁着烛龙愣神的功夫,琉歌背手向外走去:“行了,最后的时间,你们告别吧。”
“等,等一下,尊上!”
烛龙怀着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出声恳求道:“仙界的那些龙族,他们……他们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他们罪不至此!还请尊上想办法——”
“不。”
琉歌冷嗤一声,推门的手停住,却未回头,冷声拒绝道:“所求不允。”
“浪尖上打滚的龙崽呀,别贪玩,别贪玩啦,月光晒暖你肚皮……”琉歌推门离开,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了永远阴阳两隔的闺中密友,“云海里遨游的孩子啊,快回来,快回来吧,安静的收拢鳞片……”
妖族敬爱妖皇,以雌性为尊,敬仰信奉雌性生育创世的力量,将一切生的意象倾注于妖皇身上;更早的时候,比起“妖皇”,妖族更喜欢称呼她为“母神”。
为即将奔赴幽冥的孩子唱一曲摇篮曲,已经是母神最后的仁慈。
“闭上眼,闭上眼吧,明天有明天的旭日,今晚先梦到故乡——”
“三魂七魄尽散,死透了。”
至公道人冷冷垂眸,睨了瘫坐在地的云出岫一眼,绕过她,在冷千春尸身前蹲下,仔细检查后轻叹一口气,冲脸色极差的仙尊摇了摇头。
“咔啦。”
掌心硬物陡然一松,梅若君这才恍然回神,随手丢掉了被他硬生生攥裂的猫眼石,忽然笑了:“呵呵……有意思。”
四分五裂的猫眼石在玉砖上弹动两下,骨碌碌滚到了云出岫手边。
云出岫瘫跪在地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
冷千春彻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支撑她站在这片天地间的脊梁好像也随之被人抽走了,螭龙瞳孔颤抖不停,整个人宛如一具空壳,只剩下一层皮肉勉强维持着人形。
“姐姐……”
她低下头,目光顺着已经黯淡无光的猫眼石残片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捧着冷千春的识海给她重塑肉身,曾经撕下自己的鳞片,曾经结出无数复杂的印诀。
“你答应过我的……”
但此刻,它们除了无用的颤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握不住。
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说过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你骗我!”
螭龙不死心地伸出手,茫然无措,要去触碰冷千春倒在血泊里的尸身——识海震荡导致的目眩头晕使她误判了距离,只捞到满手浓郁的仙气和穿廊而过的清风。
她的手穿过那片虚空,什么也没握住。
“姐姐……”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啧啧……可惜了。”
仙族逐渐聚集了过来,感叹道:“这是天地间最后一位龙尊了吧?”
“不知道龙尊身死,会不会影响了以后诞生的龙族的品阶……我可不想带着野兽出去,多丢人。”
说话的仙族似是品阶极高,一开口便有数仙应声附和:“族长此言差矣,人、妖、魔、冥四界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龙族,龙族自此只能伴仙族左右,成为咱们仙界独有之优势,下界只有羡慕的份儿呢。”
被称为族长的仙族闻言顿时笑逐颜开:“是这么个道理,到底是散修出身的脑子活泛,但现在……仙尊,神使,这具龙尊骸骨,怎么分?”
梅若君扫视一圈,忽然眉眼一弯,麦浪似的金瞳里流露出赤裸裸的恶意。
“云出岫,”仙尊唤道:“近前来。”
惊骇崩溃,绝望得快要疯掉的云出岫对仙尊的话做不出丝毫反应,至公道人幽幽叹息一声,拂尘轻甩,重新变得洁净的雪丝便将她卷起,重重掷于梅若君眼前。
仙尊纡尊降贵抓起她的右手,将一柄落发可断的锋锐匕首塞进了她的掌心。
“龙族全身都是宝,细细剥皮剔骨剖丹,可制成数十件仙器——这是你带上来的龙尊,我许你先选。”
选什么,选姐姐的一部分吗?
她看向那些仙族,那些窃窃私语品评龙族尸骨,把冷千春的死当成谈资的仙族。
“我不选,我不接受!不应该如此,不应该如此……我要轮回,对我选轮回!”
云出岫愈发混乱而崩溃,胡乱呢喃着蹲下,手指贴着额头插进鬓角里,感知不到痛觉一样死死拽住:“我有十世轮回的机会,没关系,没关系,现在不过是第九世,我还能找到她,还能把她带上仙界……”
“对,对!我还有机会!我还没有接受仙骨,我还是平仙,还可以轮回,轮回……”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梅若君打断她,“除了平仙之外,结丹之后再无转世。那只黑狼说说也就算了,我以为你不会瞧得起凡人的祝福呢,怎么轮回几世,也被这样拙劣愚昧的祈愿影响了?”
“啊,那只黑狼,我通过通天门抽了一眼,狼族的眼珠很漂亮呢,若我得了,做成装饰……”旁边仙族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声一时间更为嘈杂。
云出岫第一次和身后的龙族一起细细发起抖来。
——我要为她报仇。
一个比之前所有执念都更可怕的念头在她的心头骤然浮现。
螭龙看向自己的手,缓缓握紧了那柄匕首,柄部被体温染得温热,尖端却仍是毫无温度的彻骨寒凉。
云出岫忽然痴痴笑出了声——
我要杀了妖皇和仙尊,为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