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站在祂身后，漆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点缀着冥火所化的绿蝶。

“查到了吗？”兰因问。

孟婆摇头：“那团怨气的溯源……失败了。”

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它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来处，没有归途。黄泉不认得它，轮回不接纳它……只有凤凰火的痕迹。”

“凤凰火超度了它。”兰因声音幽幽，“所以它只滞留了片刻就消散了。”

“是。”孟婆顿了顿，“主上，您是在怀疑……”

“不，冥界没有怀疑的对象。”

兰因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在想，那团怨气如果不是从阳界来的，也不是从冥界生的——那它只能是从‘不存在’的地方来的。”

孟婆惊愕抬眸：“您是说……时间？”

兰因没有回答，幽绿的鬼火在祂周身明灭不定。

“仙尊曾帮冥界处理过怨气。”

祂声音缓缓，严肃至极：“他的化虚权柄，能将怨气实体化后再碾碎，是十分独特的处理方式……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能净化怨气的人，会不会也能制造怨气？”

孟婆的瞳孔微微收缩，觉得有几分道理，顺着冥主的话揣摩道：“您怀疑仙尊？”

“不一定。”

“那批莫名出现的怨气上有凤凰火的痕迹，若是凤凰和仙尊仍有联系，就代表妖皇身边人都不衷于她——冥界更是难以托付信任。”

“若是妖皇和仙尊仍有联系，欺骗了人皇和我，那三垣盟誓就是一张天罗地网，仙魔妖三界野心勃勃准备瓜分人界和冥界。”

冥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黄泉边：“人皇、妖皇、仙尊、魔尊……谁都有可能在下一盘大棋，冥界既然不能执棋，好歹还有隔岸观火的自由，不至于成为棋盘上一枚棋子——所以我退出了三垣盟誓。”

“但我退出，不代表我看不见。”

孟婆了然低头，没有再问。

奈何桥下，黄泉依旧奔涌，从不可知的源头流淌而来，向不可知的尽头流淌而去，无声无息，载着无数亡魂的叹息和眼泪。

“那一批怨气已经被凤凰火超度过了，只在冥界滞留了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兰因最近一直在查这团莫名出现的怨气来自哪里，尚未转世投胎的平仙又将这件事汇报给了我。”

梅若君丝毫没有在魔尊面前掩饰暗中插手冥界的行为，两人的合作深度远超很多人的预估和想象。

暗室里寂静了许久。

那寂静太沉、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黎狩的瞳孔微微收缩，血瞳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忌惮。

“怨气……”魔尊陷入沉思，“我记得，你藏在仙冥交界处的怨气不是才刚刚炼化，尚存于仙尊神座里吗？”

“对。”梅若君点头，一个响指，指尖一搓，一缕灰色为主，里面翻涌着黑色冤魂的怨气出现在他的指尖，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扭曲着、挣扎着，却挣不开。

“弥随音离开仙界已久，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动手，那团被凤凰火超度的怨气从何而来？难不成妖皇也能操纵怨气？她又没有化虚权柄。”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梅若君收回指尖，怨气消散在暗室里，“那团怨气是从‘前世’来的，跟着回溯的时间一起，被带到了现在。”

黎狩沉默了很久，手指微微收紧。

好半晌，他端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暗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所以，”黎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认为，仙魔联手当真成功覆灭了妖界，然后，轩辕琉歌推动了时间回溯，这才能料敌如神，步步抢占先机？”

“不是我认为。”梅若君抬眼，“是证据已经摆在了眼前，只是我们一直在骗自己——不愿意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黎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咳嗽。

“荒谬。”

他说，“回溯时间需要空间和时间两个权柄同时运转，光是一个权柄所需的能量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两个叠加，需要的能量更是恐怖到无可估量的地步……就像是干渴的两个人，一个解渴只需要喝一杯茶，一个饮尽妖界四大洋仍不一定满足。”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锚点。”

“没有锚点，时间线就会错乱，反推回溯的过程中一个行差踏错，就会步入全然陌生的时间线，迷失在错综复杂的时间长河里。锚点还要起到燃料的作用，保证两个权柄稳定运行——谁能承受两个权柄同时加诸于身？谁能承受从现在往过去反推、每时每刻都在加重的双权柄负荷？”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只能是神族！只有神族能承受权柄！”

“若云出岫预知梦就是‘前世’，那最急需时间回溯挽救颓势的就是妖界——也就是说，燃料出大头的肯定是妖界和妖皇。”

“但这又不对了，妖界刚诞生没几年，根基浅薄，根本付不起时间回溯所需的能量，”

黎狩皱眉反驳梅若君的异想天开，“回溯时间，还是百年，将整个全盛时期的人界点燃说不定够……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无论是妖界还是人界作为锚点，烧完了就没了，人皇妖皇谁能接受这种损失？”

梅若君静静地看着他，轻轻一勾唇，勾出一个胜券在握的浅笑。

“确实，妖界根基浅薄，能量根本不够推动回溯……但若是，轩辕琉歌的锚点不是位面，就是她自己本身呢？”

黎狩跟看傻子一样斜他一眼，怀疑他在妖界被刺激大了，脑子刺激出问题了——

这人确实一遇到和刑微雨想关的事就总是智商掉线。

“什么若是神族本身？没了位面神族能动用多少能量？那不是更不够了吗？顶多推个一二十年她就死定了吧，力量枯竭。”

梅若君唇边笑意愈发扩大：“你在妖界是没有注意到吗？她的心口，有和魔荆纹无比相似的道道黑纹。”

黎狩的呼吸凝滞了一瞬，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为了回溯时间，妖皇……当真彻底燃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