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潇潇，打在帝宫的琉璃瓦上，声音细密得像蚕在啃桑叶。

琉歌抬步踏出空间，颂颂紧随其后，出来后随手唤来回廊旁侍立的年轻采娥侍，询问道：“今日帝师那里可有什么异动，或是留下什么留言？”

年轻的采娥侍满脸茫然，乖乖摇头回话：“回青衣史大人，帝师大人昨日便闭关了呀？说是潜心静修、提升修为，今日闭关尚未结束，不曾传出过只言片语。”

颂颂心头一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根本不敢转头去看琉歌此刻的神色，只能勉强对着采娥侍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摆手示意：“无事了，是我连日繁杂忙糊涂了，你退下值守吧。”

待采娥侍躬身退远，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最后一丝心侥幸彻底破灭，琉歌终是没忍住，低低溢出一声浅淡的笑音。

颂颂一时间进退两难，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银发妖皇摆摆手，殿内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漫过雕梁画栋，驱散满室阴翳。

她缓步走到妆匣前坐下，随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长发，语气平淡无波：“行了，过来帮我束发。”

“是，尊上。”颂颂恭谨垂首应下，上前轻轻打开精致的妆匣。

可匣盖一开，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妆匣分作三层，上头两层满满当当，整齐摆放着鸾台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发簪、耳坠、佩饰样样俱全……样式倒是精巧华美，纹路也确实繁复新颖，可偏偏清一色全是男款制式。

琉歌眸光落在这些首饰上，哑然失笑：“我倒真是忙得把这事忘干净了，这批本是特意给师尊准备的。”

妖族本就比人族更贴近兽族天性，生存习性、世俗规矩都大不相同。

人族女子素来讲究梳妆打扮、修饰容貌，仿佛生来便有维持仪态容颜的本分；可妖族全然不同，雌性从没有刻意讨好、刻意扮美的义务。

在妖族的规矩里，雌性本就是美的裁定者、执掌者，反倒是雄性，才需要装点自身、修饰形貌，把自己打理得精致出挑，借着一身华饰在求偶时节博取青睐，抢占先机。

当初琉歌只觉弥随音漂亮是漂亮，就是太过素净清冷，一身素衣常年不变，半点不爱装点自己，便特意吩咐鸾台工匠，照着最合他气质的样式，定制了这一整套男款首饰，原是打算寻个时机送给他。

妖皇指尖挑拣的拨弄过满妆匣的饰品，自嘲的笑了笑：“现在看来，倒是我多事了，师尊自会去找他喜欢的东西，不是么？”

颂颂回过神，不敢接妖皇蓬勃的怒气，只低眉垂首温声提议道：“尊上，鸾台那边也早为您备下了各式首饰，适配朝会、巡界、宴饮各类场合，臣这就去取来供您挑选？”

琉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指尖随手往下一勾，拉开了妆匣最底下一层——

匣内铺着柔软云锦，静静躺着一件件用料珍稀的首饰，有成品，也有尚未来得及打磨抛光的半成品，无一例外，全是女款。

弥随音亲手雕琢的手艺、惯用的纹路章法，她早已熟稔于心，看过他过往每一件亲手所作的物件。

只一眼，她便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全是弥随音照着鸾台新近送来的纹样款式，悄悄仿刻，亲手为她打磨、尚未送出的作品。

琉歌挑出一件看起来完成度最高的发簪，指腹划过发簪尾部，摸出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举到灯下，翻转，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因为尚未完工，那几个字只勾勒了个囫囵，妖皇眯起眼睛对着光线仔细辨认道：

“定宸。”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她银发垂落的侧脸，心绪一时复杂难平。

弥随音毕竟是活了十万年的神兽，想悄无声息的从众妖族眼皮子底下溜走，有的是方法。在琉歌的感知里，她的师尊还好好的在帝宫内闭关呢。

若不是她有因果权柄，感知力高出旁的神族一大截，今夜是绝对发现不了弥随音金蝉脱壳，悄悄前往第四洲的事情的。

她静静握着那支半成品发簪，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说不清是疑惑，是怅然，还是纠葛太重，无从言说的无奈。

“……弥随音，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第四洲四面环海，夜晚多大风，狂风。今日也不例外，山顶狂风呼啸，吹得树林绿荫摇曳，沙沙作响。

镜明湖旁，一道全身拢在黑袍里的高挑身影忽然动作一顿，随即蓦然抬眸望向逐云山巅！

正是对外放出闭关静养的消息，刻意收敛一身凤凰真火，层层遮蔽自身气息，精准避开妖皇神座的法则探查，悄无声息离开了青丘帝宫的帝师，弥随音。

夜色沉压山林，万物俱寂。

夜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有些刺骨，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穹稀疏的星子，湖岸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黑袍的帝师蹙了蹙眉，到底是没有发现异样，收回视线，展开了手里的地图。

逐云山巅，山风卷着树影疯狂摇晃，阴影摇开的一瞬间，两双鬼火般幽绿的瞳孔骤然亮起！

月光投下，照出了风弄堂的身影。

虎族族长今夜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深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清弥随音手里的地图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含糊，转身跪下，向仍身处阴影里的同行者请罪道：“尊上明察，逐云虎族保存的镜明湖地图至今仍在我的手里，帝师手里的那一份……”

“与你无关，当时我们得到地图后，他仔细看过。”一点银发落于风弄堂眼前，琉歌伸手给他拽了起来，目光却没有离开山脚下，镜明湖旁的弥随音。

“以他堪称过目不忘的精神力，想把看过的地图复制出来，是太简单的一件事，与虎族无关，安静看着吧。”

——那正是那是他们刚到第四洲时，从风弄堂手里拿到的，能找到并打开镜明湖，进入黄泉的地图。地图上，镜明湖的地形、阴气波动周期、黄泉入口的大致方位，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帝师为了不惊动妖界屏障，这是要走黄泉前往仙界了。

弥随音收起地图，沿着湖岸向西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下停下。

那槐树树根盘虬，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只苍老的手。树根与树干之间有一道裂缝，像是雷劈开的，边缘焦黑，窄得连拳头都塞不进去，但那股从地底渗出的阴冷气息，就是从这道裂缝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