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浓郁的魔气凝成遮天蔽日的黑云，黑云丛中，是猩红如血的“魔”字旗，魔气呼啸充盈天地，于是血旗也随着魔气猎猎翻卷。

摩西分海一般，黑云忽然从中被当众分开，一抹极其显眼的银色突兀出现在漫天黑云和魔族之中。

银发的女子身着弥随音在妖界时见过数次的那身墨紫色妖皇礼服，端重肃穆，缓步踏云而上，来到了最大的一面“魔”字血旗之下，和一袭红衣的黎狩并肩而立。

……琉歌。

有滚烫的血珠自半空中啪嗒掉落，正正好砸在血旗的位置上，将两人脚下的水镜砸的斑驳晃荡。

“凤凰，我可怜的凤凰……”仙尊不忍心似的叹息一声，“我说过了，她将你留在妖界，就是为了探听仙界的情报。”

“不……琉歌虽然和我打听过仙界，却并未……”凤凰下意识还想为妖皇说话，可仙庭此时全部地面已经化为一面巨大的水镜，妖界外正在集结的魔族大军和……和站在黎狩身边的琉歌，都容不得凤凰再说出维护妖皇的话。

“你那时反驳我说，妖界对仙界根本没有威胁，妖皇对我们也没有威胁，因为妖族不可能越过飞升雷劫就攻上仙界——现在呢？”

凤凰颓然松开掌心，任由掌心血涌如注，噼啪砸落水镜之上，鲜红随着水波晃悠悠晕开，模糊了弥随音震颤的瞳孔和颤抖的唇。

仙尊的声音极冷，含着凤凰所陌生的沉沉怒气。

他当然有资格愤怒，妖魔结盟要颠覆正道，身为其左膀右臂的凤凰还至今向着妖皇……作为正道领袖的仙尊当然有资格愤怒。

“……抱歉，仙尊大人，但其中一定有误会！魔族杀了问情妖祖，琉歌对魔族厌恶至极，绝不可能帮助魔族攻打仙界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臣请降临前线，与妖皇——”

“够了！”梅若君猛地转过身，一双金瞳怒目圆睁死死瞪着弥随音，盛怒之下是难掩的失望，“人妖剔骨之战时期，问情就和刑微雨联系紧密，妖界独立出去后，魔祖也是第一个向其表示祝贺的神族，后来妖魔两界交往有多么密切难道你不知吗？！”

“粮食，药材，灵丹，灵器法器……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会因为换了一位妖皇就全部生生断掉吗？！”

“你只看到了妖皇厌恶魔族，你能保证妖族下面没有人和魔族再有联系吗？！凤凰，如此铁证现在已经摆在你我眼前，居然还要为妖皇说情！”

顶着仙尊怒火弥随音“咚”一声重重跪下，沾满鲜血的掌心按在水镜之上，凤凰血温度极高，离体即开始往外迸散热量，霎时间竟让水镜内部涌现无数细小的气泡——眼见着要沸腾了。

跪是跪了，告罪的话是一句都没有的。

“呵……倒是我小瞧了你。”梅若君忽然冷笑一声，自嘲道：“如此危急时刻，我的心腹大将还在这里——罢了，罢了。”

“看样子，我若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好好为仙界效力，反倒恨我。”仙尊长长吐出一口气，背手转过身去，叹道：“既如此，你去吧，你若能劝降她，也算是功德一件。”

还没等凤凰面露喜色，下一刻，水镜骤然裂开一道巨口！

“去看看吧，凤凰，去亲眼看看我是否对你说了假话。”

弥随音眼前风景骤然变换之下令他神识恍惚了一瞬，凤凰蹙眉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来到了仙魔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

银发的身影察觉异动，猝然回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琉歌……”

虽然妖皇系着遮掩身形的斗篷，面上还覆着遮掩面容的白纱，可斗篷帽檐随风摇晃间露出的墨紫色眼瞳，却将她的身份暴露无疑。

“琉歌——！！”弥随音刚刚伸出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声撕裂天地的鸣啸骤然直冲凤凰面门而来！

弥随音悚然而惊，拼尽全力向后一仰，虽然被划伤了肩颈，但好歹是避开了一箭封喉的命运。

凤凰怔怔抬手，指尖抚过血涌不止的伤口，其上缭绕的、不断撕裂伤口的妖皇神力顺势而上，割破了他的指尖。

仙尊所说的一切都被伤口和鲜血验证，眼见为实，再无辩驳的空间。

凤凰失魂落魄回到仙庭，就听闻下面来报，妖皇阵前和魔尊翻脸，意图模仿黎狩重伤问情那样偷袭黎狩，好在魔尊并未全然信任妖皇，这才没让她偷袭得逞。

魔族震怒之下转而邀请仙族联手，干脆率先瓜分了妖界！

……不对。

在他的识海不受控制的第无数遍重复这段记忆时，弥随音额间发热的妖皇神印忽然刺痛了一刹，给他刺出了一线清明——

不对不对，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弥随音瘫倒在地，望着横在他与仙尊之间的，这一世的琉歌妖皇，忽然剧烈头痛起来！

默剧一样不断重复的记忆在他骤然强烈的抵抗情绪下猛地卡壳了一瞬——不对！

若是琉歌，若和魔尊站在一起的真的是琉歌，若琉歌那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魔族一起攻上仙界——那她绝不给他张望和说话的时间！

弥随音一刹那心思通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梅若君究竟篡改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假记忆，虽然他的记忆确实看起来很合理，可仙尊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因素——他纵然深陷幻境难以自拔，被化虚权柄遮蔽心神，可在仙界，在这天地间，他却比谁都清楚琉歌的行事和心性。

她筹谋万里，杀伐果决，冷酷至极，她会将一切阻挡她计划的变数和阻碍碾为齑粉，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她自己。

从不给自己留迟疑的余地，也不会给旁人留半分辩解的空间。

若那日站在魔尊身侧的当真为她，在他坠出水镜的刹那，便早已魂归天地，岂会容他伫立原地，思绪流转？

不对，更早，若琉歌真的要对仙尊动手，岂会容他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归仙界？他根本离不开妖界，不然就是软禁，不然就是埋骨。

这一世不就是吗？

弥随音并非没有察觉琉歌的杀意，他只是不知杀意从何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梅若君，梅若君！”

“等着我……给我等着吧！”

凤凰倒在断壁残垣间，忽然放声长笑，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妖皇闻声诧异回眸，正对上一片澄澈的清明。

妖皇终于笑了。

琉歌一头银发皎洁胜雪，素白得不染半分尘色，衬得眉目骨相清冷淡敛，气质是浑然天成的端肃冷厉。

那双墨紫色眼瞳浓得近乎浸成漆黑，深不见底，浅到极致的发色与深到极致的眼色撞在一起，撞出一缕清泠又阴森的鬼气，疏离、孤绝，俯瞰万物似的漠然无比。

她素来少笑，一般笑起来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是凉薄的嘲讽，要么是杀机暗藏的宣泄怒气，只偶尔在幼崽面前露出一点带着安抚的笑意，也像是公事公办一样快速，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