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意已决，求之不得。”

可就在他静待契约缔结之时，琉歌却猛地向后抽回了手，脸上浮现出浓烈的挣扎与不忍。

“不行，师尊，我不能……”她咬紧下唇，声音微微发颤，“你根本不清楚前路有多凶险，你本可以一无所知，安稳过完这一生……”

“从前都是您独自硬扛，”弥随音少见的打断了她，眼底亮得灼人，“这一次，我想知道全部。哪怕您如凡人一般，百年后化为尘土，我也想陪您走完最后一程。”

墨色长发在天光下泛着斑斓内敛的光泽，但一切都比不上凤凰一双光华灼明的眼，美得令妖皇心悸。

琉歌终是轻叹一声，殿内渐渐沉静下来。

妖皇望着跪地之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道出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为启动时间回溯，我燃烧了自己往后所有的因果线。师尊，如今的我，早已没有十年之后的未来。”

“您执掌因果权柄，完全可以重织命运！”弥随音急声劝道。

“谈何容易。”

银发妖皇轻轻摇头，语气里浸满无力：“重塑万千因果、延续性命，需要海量的能量。妖界本就缺失母核，根基本就不稳，根本供给不起。”

“师尊，那时只有我有机会补全回溯阵法需要的能量了——我没得选，我作为妖皇，就是为此诞生的。”

“师尊，我拥有因果权柄，可以看见无数可能性，也能从中抽取能量。”她声音轻哑，带着无尽疲惫，“可夺取他人可能性，是天道不容的邪术。我不能打着为了百姓的旗号，掠夺他们的未来。”

“我只能不断剥夺自己的可能性，为回溯换取力量。”

她能窥见无数未来轨迹，看得清清楚楚——妖界立国尚浅，底蕴浅薄，就算将她整个人填入阵法，也不足以撬动时光倒流百年。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研习禁术。

抽取自己十年之后所有的命运可能，将那些由因果推演而生、代表不同选择的虚幻分身，以禁术具象化，再逐一抽走每一道虚影的本源之力，填入回溯阵法。

万千个虚假的自己相继消散，终于攒够逆转时光的能量。

以一身虚妄，换一界安稳，这笔账，她从未觉得吃亏。

讲完一切，大殿陷入死寂。

她血脉依旧滚烫，脉搏却已冰凉。

“弥随音，我透支了身为神族的所有可能性，赌赢了这一次回溯。”

琉歌闭上眼，让声音尽可能的平静无波：“可能我现在更像是朝生暮死的凡人吧，师尊，我无法想象十万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十年后我化为黄土，你……你该如何面对下一任妖皇？”

“就算我抽干妖界地脉，也只能再活百年，更何况我绝不会这么做。师尊，百年对你而言，与朝夕有何分别？”

她是妖界历史上短暂的阴影，如流星明灭，注定早夭于岁月长河。

“……你是我的明君。”弥随音忽然低声呢喃，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凤凰一族，横跨生死，逆转阴阳。若为明主……我心甘情愿。”

“你说什么？”琉歌猛地睁眼，眉峰紧蹙，又气又急，“我跟你说这么多，你都听不明白？你可以为妖界、为妖族留下，唯独不能因我一人留下！我陪不了你多久——”

“我绝不会看着所爱之人牺牲，而无所作为。”弥随音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是神族，本应寿与天齐。”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琉歌。”他轻轻回握住她，眼底盛满尘埃落定的温柔，“老天待我刻薄，让我历经十万年孤独。可他又厚爱我，最终让我找到了可以安放一心的归所。”

琉歌浑身一颤，用力攥紧胸口衣料，眼底漾着一层破碎的水光：“非我所愿……你明白吗，弥随音，这非我所愿！”

“妖族就是这般矛盾，□□强盛，幼年期却漫长；寿命绵长，心魔却又丛生。其他四界都是先有神位，再出神族。唯有我们，一代代妖皇都是特例——从问情开始，便注定为妖界燃尽血肉，我只能……”

窗外百日朝阳忽然雷声轰然炸响，震得整个殿宇都微微颤动。

弥随音用力吻住她，在天道无声的警示与威压下，交换了一个苦涩却坚定的吻。

原来，这般甘之如饴，不问归途，便是他最终的宿命。

他轻轻吻过她的眼，记忆骤然回到了上一世成为她的第一神使的那天——火红凤凰如烈日自天际坠落，镇压江河内翻涌的蛟族。龙族自无边瀚海里踏雾而起飞入仙界，嘲笑他：“这片无理的土地迟早会让你失望，凤凰！”

可他不听，稳稳落在她面前，神情自若，一字一句：

“妖皇大人，仰慕已久——臣，回来了。”

琉歌心脏阵阵发疼，声音艰涩：“……我没有办法了，弥随音。”

凤凰仰头，虔诚的以吻接住她自眼底滑落的那滴泪，轻声许诺：

“尊上，我会找到让一切圆满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