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一愣，这才想起她伤势未愈，讪讪松开手，冷静了些许，还是神色不虞的严厉斥道：“这里是你玩闹的地方吗？快回去！”

云出岫啪一声拍开至公道人骨肉松弛的手，冷笑一声，故意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道：“父亲，您还不明白吗？仙尊是要放弃我们了！”

“胡言乱语！”

至公道人怒极高喝，什么父女亲情舔读情深，都在一刹那浸透后背的冷汗里流走了，至公手腕一震，雪白的拂尘陡然反卷而上，箍扼住了云出岫纤长的脖颈！

云出岫面无表情的抬起了眼——视线却没有落到他身上，反而落到了他的身后。

在无数惊骇高呼中，至公瞳孔猛地缩近，犹如最迟钝的绵羊，终于在铡刀落地的前一刻意识到了危机降临——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生咔啦一声响起，被闷在血肉皮囊间，沉闷的钝痛一下子攥住了至公的心神！

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刻，早已被他遗忘的，沉重年迈的肉身倏然重重砸向他轻盈虚渺的识海，扑通一声，将平静的识海砸的浪花飞溅。

识海动荡对修仙者来说不算什么难以处理的情况，只是这一次，他茫茫然的努力了许久，但盈满识海的精神力这次竟然真的像普通的水一样，泼出去，任他如何呼唤和操控，就是再不回来。

覆水难收。

这个念头突兀地钻进他脑海。

从当年附和建言，怂恿梅若君拉下茶清叙的那一刻起，他便一步步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歧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念头起落间，至公道身躯重重瘫倒，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隔在中间的至公道人缓缓倒下，祝商序和云出岫彻底对上视线。

烛九阴神情凛然，拔刀出鞘就要为五界清扫祸患——

云出岫毫无惧色，居然毫无防备的仰头，冲他粲然一笑——冷千春曾说，她无忧无虑笑起来的样子最像曾祖父龙尊大人，曾祖父也是这样，一笑起来万千岁月时光似乎都不会在他骨血上留下刻痕，有一种超脱凡俗的洒脱惬意。

烛九阴迫近的刀锋硬生生停在了螭龙的眼睫前。

……龙族覆灭，这是常妄留存于世仅剩不多的血脉了。

妖界主战场，因为血亭君的抽身救驾，相柳只好直面凤凰恐怖的压迫感——相柳对凤凰天生厌恶的不行，因为凤凰这样的翼族最克真身是蛇族的相柳。

先天神兽之间的对立感扑面而来，相柳九头蛇首同时嘶鸣，腥风卷动魔气席卷四方。

弥随音与相柳已然杀得难分难解。

九头巨蛇盘旋长空，九颗蛇首轮番吐出毒雾与魔焰，铺天盖地袭来！

相柳本就对弥随音满怀敌意，冷笑一声：“弥随音，我早就说过，你是先天八大神兽之中的祸患！常妄因你而死，如今你还要调转枪头与我们刀剑相向吗？你当真忘了，在仙界魔界之前，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才是同族！”

弥随音周身金红涅槃之火熊熊燃烧，至阳烈焰专克蛇族毒瘴与魔气。

他此刻不仅坐拥凤凰本源，手中还执掌近半数空间权柄，身形在虚实空间之中来回挪移，使得相柳的攻势尽数落空——他眼神冷冽，没有半分动容。

十万年前兽族雄霸天地，无所谓仙魔正邪，可时代更迭，立场早已天差地别。

从相柳甘愿依附魔尊，自愿助纣为虐的那一刻起，两人便再也算不上同族。

几番缠斗下来，相柳九头接连被凤火灼伤，庞大身躯节节败退，周遭魔族援军被尽数牵制，放眼望去竟是孤立无援。

喘息之间，相柳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破空而来——先天八大神兽里常妄，烛九阴和他都是鳞甲类，前两人善战好战，在两位大哥的保护下，相柳孱弱的幼崽期从未受过委屈。

他心头骤然一松，恍惚间竟重回远古岁月，以为昔日并肩的兄长是赶来为自己撑腰了。

一声低沉又带着几分依赖的“大哥”刚从唇间溢出，视线骤然一凝——那道银白刀锋寒芒凛冽，分明是直冲着自己心口刺来！

“大哥。”

相柳只剩最后一颗脑袋，眼见着祝商序的刀锋已至眼前，映在相柳赤红浑圆的瞳孔里，仿若银色的一线竖瞳。

“大哥？”相柳忽然怅然的扯出一点释然苦笑，“大哥，我们同巢而生，共同度过十万次寒冬，今日你要为了这些人对我——”

烛九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