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遥远绿洲。
克鲁一家三代人都在此经营客栈,不归之海太过凶险,走这条路的胡商本就不多,要不是后来龙门附近沙匪响马猖獗,遥远绿洲一年到头都不会有多少人经过,他们一家也不会变成这里最大的客栈。
正是傍晚,大堂中热闹非凡,胡人汉人鱼龙混杂,中央的舞池里红纱覆面的窈窕胡姬旋身一转,缀满金银饰物的长裙像天边忽然散开的流霞,裙下露出一双若隐若现的精致玉足,踩着热烈的鼓点和金玲声,像踏在看客们的心尖上。
胡姬碧蓝的眼波流转间,围在舞池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调笑和欢呼,有人兴奋地吹起口哨,有人感叹“此舞只应天上有”。
跑堂的小二在拥挤人群里穿行,他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锻炼出托着美酒还能脚下生风的本领,只留下满堂食物香气。
胡旋舞至高潮,台下喝彩声也一浪高过一浪,舞姬在鼓乐声中急速起舞旋转,姿态却轻盈得如飘摇流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除却角落一处阴影里安静端坐用饭的两个人。
以及站在楼梯拐角有些不知所措的浪三归。
“对……对不起……”
“你是不是只会说对不起?”小二吼完,顾不得满身汤汁淋漓,连忙蹲下身收拾滚落的银酒壶和杯盘。
他可真是倒霉透了,平常这时候谁会站在通往后厨的楼梯口发呆,害得他一拐弯就撞上去,客人点的葡萄酒全洒了不说,还有一盘比黄金炙全羊还贵的青菜羹。
浪三归沉默弯腰去捡银杯,结果被小二猛地打开了手。
“走开走开!脏的跟个乞丐一样还敢碰!”小二骂骂咧咧收起器具,站起身冲门口高声招呼:“喂,去喊克鲁老爷来一趟!”
远处看门的络腮胡汉子应了一声,“怎么了?你小子又闯祸了?”
“怎么是我闯祸!罗嗦什么,耽误客人你赔钱!”
络腮胡撮了声口哨,去拍隔间的门。
“你给我站好,别动!”小二瞪着浪三归,生怕他会隐身似的。
浪三归:……
“怎么回事?”
客栈这几年生意红火,克鲁老爷日子过得滋润,身材已经愈发趋向于标准的“富得流油”,浪三归往他阴影里一站,跟个竹竿似的。
“他打翻了那桌客人的青菜羹。”小二眼神往斜对角的阴影处瞟了一下,又立刻缩回来,仿佛那桌客人能隔着中间热闹的舞池要他命一样。
在大漠,新鲜的青菜价比黄金。
那桌客人是付了钱的,而且替他们付钱的,还是圣墓山上那位惹不起的明教教主。
克鲁老爷眼神精明,极快打量了一眼浪三归才对小二道:“别一惊一乍的,扰了其他客人,开门做生意,和气才能生财……”
“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浪三归皱了皱眉。
“克鲁老爷,这儿本就是后厨口,客人谁会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我看他就是想来偷的!”
“我……”
“哎,这话就不能乱说了,”克鲁老爷微笑着打断,说:“我看要不这样,汤已经洒了,那边客人也还等着,吩咐后厨重新做一碗便是。至于谁的责任,我看小兄弟是中原人吧,你们有句话叫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扣他半月例钱,剩下的,小兄弟多少也得赔了不是?”
浪三归捏紧了衣角,不知是不是堂中太过吵闹,光影晃得他头疼欲裂,额上不由渗出了汗。
克鲁老爷见他没反应,脸色沉了下去,抬手做了个手势:“小兄弟,这儿可不是中原。”
几个和络腮胡一样强壮的汉子随着克鲁的手势围了上来。
浪三归舔了下干裂的唇,说:“不是我撞的,我没钱。”
“没钱……”克鲁老爷上下打量了一遍浪三归,视线最后停在了他后腰的那柄长刀上,露出了一点贪婪的光:“你这样子确实不像有钱,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这盘青菜羹明码标价二两银子,看你身上这把刀不错,勉强可以抵了。”
话音刚落,浪三归在他视线停留到刀上时就已经敏锐撤了一步,堪堪躲过络腮胡大汉想要出其不意过来夺刀的手!同时刀柄在他右手里一顶,刀首重重打在络腮胡的小臂关节上。
“——啊!”
这一下似是把他骨头都卸了!
堂内胡旋舞一曲终了,络腮胡的惨叫声格外分明,吓得乐师们的琵琶弦都崩劈了叉。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还敢打人!”
谁也没想到这单薄到有些瘦弱的少年身手会如此灵活,络腮胡也是个暴脾气,被打这一下彻底惹怒了他,没等克鲁老爷阻拦,便一边大骂一边抄起椅子抡了过去!
堂内响起其他客人的惊呼。
“打人了打人了!”
“怎么回事啊?”
“杀人了杀人了!”
“快拦住他!”
“哎呀,躲开!”
美艳的舞姬腿一软坐倒在舞台上,惊呼着捂住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看到血溅当场。
紧接着又是一串劈里啪啦的混乱巨响,舞姬大着胆子从指缝间看过去,那头椅子已经四分五裂,还有一个撞翻了木架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爬不起来的大汉。
克鲁气得发抖:“上啊!给我抓住这个小贼!”
浪三归侧身闪避,那柄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意识,角度极其刁钻地从他肘下横过,刀未出鞘,因此只是抽打在另一个壮汉的脊梁骨上。
又是一声惨烈的痛呼。
“我不是贼!”浪三归低吼了一声,眼神里的怒火快要压抑不住,但他始终没有拔刀。
堂内客人惊慌四散开。
也让阴影处的二人看清了全貌。
“太吵了。”一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威严。
“是,师父。”
另一人是个女子,只见她应声后站了起来,脚步轻点,片刻就如同一叶般无声无息落在了混乱中间。
壮汉快要落到浪三归后背的拳头就这么被一只纤纤玉手扣住了。
动弹不得。
克鲁表情僵住,勉强扯了个笑,结巴道:“红……红叶姑娘。”
红叶飒然回了个笑才收手,脆生生道:“比武呐,什么新节目啊这是?”
“姑……姑娘说笑了,只是抓个小贼。”克鲁赔笑,这位小姑奶奶才是真惹不起。
“贼?”红叶侧头看向浪三归,目光在他手中的刀上一凝,紧接着不动声色看了眼后厨,似笑非笑道:“看他也不像傻子吧,晚饭时辰跑最热闹的客栈当贼,不去浑水摸鱼偷客人也就罢了,反倒去偷后厨?”
克鲁老爷额角渗出冷汗:“啊,这个……”
“他,他打翻了客人您的青菜羹!没钱赔,老爷好心让他拿那柄破刀来抵银子,他还出手伤人!”那小二还懂见机拱火。
浪三归又将刀抱在了怀中,警惕地看向红叶。
红叶似是感受不到他抗拒的目光,冲他嫣然一笑,对克鲁道:“既如此,那便让他跟我去给家主道个歉,这事儿算了了,桌椅损失的钱就记在我们账上,一碗羹而已,我家主人很好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