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鸿啊!他可是大理神剑宫宫主的嫡传弟子,守擂半年未尝一败,你真要去押从没听说过的无名刀?”
“没听说怎么了?人家战绩摆在那又不是假的,前面怎么这么慢,快轮不到我们了。”
“好姐姐,押段鸿吧,不说武艺,就论样貌不也比无名刀要俊吗?”
“是吗?我觉得未必,他守擂半年,靠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没人挑战自然坐的稳当……算了,不说他,你押你的,又不是挑夫婿看什么样貌……”
“嘘!说什么呢,羞不羞!”
前面两个姑娘小声议论,浪三归被迫听了去,心想这位押何方易的姑娘倒是很有眼光。
两柱香很快燃尽,浪三归随着人潮往前挤,他没去下注,而是趁人不备见缝插针溜到了前排。
何方易这场若胜了,还得接受三场挑战,这是新任守擂的规矩,以示擂主实力,一刀流绝不会放过这个试探的绝佳机会。毕竟何方易从头至尾没透露过来历,这一点定会让他们如芒在背。至于对方会如何试探,是直接上场挑战与他交手,还是暗中做什么,浪三归不知道,但只要有动作能抓到蛛丝马迹,总比没头苍蝇无从下手要强。
浪三归本想从白致那里打听陆辛炎的死,再顺藤摸瓜看能不能查到一刀流的下落,结果对方实在谨慎,就连出手灭口夺物都是让明教内鬼下的手。他后来也问了何方易关于内鬼的事,何方易只说心中有数,这个和私事不同,涉及到人家教务,怎么处理他无权置喙,浪三归懂得适可而止。
周围人群忽然爆发出热烈呼声。
浪三归收回思绪,抬了下斗笠的帽檐,往场上看去。
今日从天亮起就浓云压境,才晴了两日,老天看起来就要兜不住了,明明还未到晌午,沉闷得就跟快入夜了似的。
场面随着擂主和挑擂人上场愈发热火朝天,人群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雨毫不在意。
不过许多人还是戴了斗笠,浪三归目之所及也判断不出有没有可疑之人,只得先静观其变。
半年来成都擂台风云变幻,段鸿能稳坐擂主实力不容小觑,但听刚才那位姑娘话里的意思,似乎别有隐情。
段鸿终于在时辰快到时上场,他年纪看起来与何方易差不多,还很年轻,一身月白劲装,步履轻灵,手中长剑光华内敛,剑身纤细,一看便知能削铁无声。
这柄剑定然极快,至于长相嘛……就这仰着脑袋鼻孔朝天的样子,跟俊有什么关系吗?连何方易一根腿毛都比不上,浪三归心道。
台上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直到有人憋不住。
“大理神剑宫,段鸿,应战。”段鸿随手握剑一礼,姿态散漫,显然没怎么把对手放在眼里。
何方易依然沉默,只点点头,连刀都没拔。
浪三归忍不住低笑一声,这态度,活像他才是守擂的,不过浪三归也注意到,何方易今日带了两把刀。
一把是他之前挑擂用的宽刃障刀,另一把刃更长,刀身笔直,刀柄环首处衔了皮绳挑灯。
看来何方易认真了。
浪三归抑制不住莫名其妙加快的心跳,目光越过拥簇熙攘的人潮,眼中只映着台上一人。
比试开始的锣声炸响,段鸿如离弦的箭一般跃起,长剑直刺,眨眼间已经逼近何方易的面门。
何方易侧身避开,那柄稍短的破烂铁刀依然不出鞘,他将刀鞘一横,十分精准挡在胳膊前,长剑“叮”的一声撞在上面,段鸿一击不成,变化也十分迅速,他并未后撤,相反灵巧地用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借着刀鞘的反震之力再次跃起,剑身被压弯成弧度,弹开的瞬间段鸿已从何方易的头顶掠过,像一道乘风流过,诡变莫测的云,快得连衣角都难以碰到。
而剑光显然比人更快!
没人看清他的剑是怎么从何方易隔挡的刀鞘上消失,又是如何刁钻出现在何方易的头顶。
不过才开局一瞬,台下已经有人惊呼出声,有人闭眼偏头,有人忘记呼吸。
何方易稳得丝毫不乱,在他的五感中,不论剑有多快,都快不过周围细微的变化,破风声,抑或是剑气近身的触感,有时候“快”之一字,不仅仅是招式身法,更是在局与势中思变。
举刀已然来不及,只见何方易身形一矮,随剑势下落,千钧一发之际让剑尖落空,他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果决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脑袋顶也长了眼睛。何方易俯身的瞬间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侧开,剑刃几乎擦着他的额头刺下,紧接着劲腰一拧,长腿迅疾如电,冲段鸿露出的一丝空门猛踹。
这一脚要是踹实,段鸿颈骨都得碎成渣。
浪三归也看得心惊肉跳,手心不知不觉捏了把冷汗,这个段鸿上来就是一手阴险杀招,但凡对手普通一些,重则剑穿颅顶,就算警醒的也会下意识抬头看,轻则瞎眼毁容。
如此毒辣,他就算碍于规矩名声没取人性命废人武功,对手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人外有人,合该等着被教训,浪三归心底里冷笑。
不过段鸿还是有点真本事的,神剑宫在南诏境内名声显赫,配合轻灵飘逸的步伐和点穴之道,招式自有独到之处。只见他闪避收剑的同时左手并指点出,是要同何方易硬碰硬,内力如湍流急涌,就连周围的风都像被急速抽离般扭曲起来。
对方这一收势给了何方易机会,那一踹本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何方易就地起身,未出鞘的短刀临空劈下,刀气霎时纵横开阖,像破开四野的闪电,引来风雷阵阵,这一瞬爆发出的内力悍然凝成实质,铁壁高墙一般,让段鸿几乎全力的一击如泥牛入海,竟丝毫进不得何方易的身。
段鸿瞳孔骤缩,脸色阴沉,不再敢有丝毫轻敌之意,西南武林何时冒出了这般高手?他是神剑宫新一代翘楚,从小背负师门期望长大,如何能在万人瞩目之下败在一个无名之辈手中!
可对方还未拔刀,仅凭未出鞘的一柄短刀就让他引以为傲的招式全然落空!
浪三归眼睛里亮得像有火在烧,这样的刀,足以让他神往。
何方易不再收敛内力和刀气,段鸿一招比一招更快,剑花堪比骤雨,就连杀心都不再掩盖,可任他如何攻,何方易都守得滴水不漏。
“这无名刀到底行不行啊,一直退,不会是怂了吧?”下面有看客指指点点。
“啧,难说,前两招躲过说不定是他运气好,我听说段鸿挑擂那次,应战的擂主也是一流高手,连半炷香都没撑过,就被这招‘飞流直下’斩了半片耳朵。”
“你连这招叫什么都知道?”
那人头头是道起来:“嗐,看你就不是本地人,神剑宫主段俭魏,也就是段鸿的师父,当年就是靠这招,让方乾差一点就输了,看着吧,无名刀肯定怂了,连刀都不敢拔。”
浪三归耳力极好,这些话就是硬要往他耳朵里飘,听得牙酸。
你才怂,有本事你上啊!
他一边肚子里骂,一边稍稍分心瞅了瞅天色,又低头用脚松了松土,果然,一只西南特有的,又粗又长又黑的蚯蚓正抱着土石头打结。
浪三归小心翼翼用脚尖一挑,手指再一弹,强壮的蚯蚓“咻——”一下乱扭着落在了正在说话的看客脖子上。
大热天的众人衣衫单薄,领口松散,蚯蚓一骨碌顺着看客的脊背蹭下,冰凉滑腻,还会蠕动……
看客指点之声戛然而止,如遭雷击般猛然僵住。
浪三归笑弯了眼。
然而先一步惊呼出声的却不是看客。
“啊——”
“怎么回事?快躲啊!”
“嘶……”
浪三归猛然向擂台看去,笑意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