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说道:“束手就擒。”
“呵,”莫萨讥笑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四个字一出,他就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慈幼院,他的兄弟,爱人,同门,皆是软肋。
他无路可走。
莫萨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杜衡,说:“将军甲胄上印了兽纹,有的人披上,还就真成了衣冠禽兽。”
杜衡眉头一皱。
莫萨随手将刀扔远,刀身在地上“锵啷”撞出几声响,他道:“你看,其实你真不用这么多人,这些小娃娃你随手捞一个,我都只能束手就擒。”
院子里死寂无声,片刻后,杜衡道:“把他绑了。”
士兵拿着铁锁上前。
莫萨没理他们,忽然半蹲下身,对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女孩柔声道:“阿朵兰,听哥哥一次话好不好?”
士兵面面相觑,犹豫着停在莫萨身后。
女孩湛蓝的眼瞳露出些许疑惑和抗拒,莫萨的语气让她很难过,她不懂为什么,只是笨拙地觉得她拒绝就可以不那么难过,可看着莫萨,她发现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点头。
“真乖,”莫萨笑了笑,他说:“闭上眼睛,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等到天亮,可以吗?”
“为……为什么?”她已经哭哑了嗓子,“等到天亮,你就会消失,对不对?”
莫萨沉默一瞬,轻声道:“阿朵兰,记不记得我讲过的三生树的故事?”
阿朵兰茫然摇头。
自然不记得,他并没有讲过。
莫萨柔声哄道:“那你先闭上眼想一想,我和你说过的胡杨树的样子……”
沙漠中的胡杨,树生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这个莫萨讲过,阿朵兰都记得。
“在遥远绿洲深处,就有一颗好几个阿朵兰都抱不过来的胡杨树,大树和月亮一样高,入夏时就会开满紫色的花,阿朵兰想看看吗?”
话语声落在耳畔,就像风吹过满树胡杨花,花瓣絮絮而下,轻拂过脸颊……阿朵兰不由自主闭上眼,她点点头,说:“想。”
莫萨温柔笑道:“所以哥哥不是消失,只是去替阿朵兰折一枝胡杨……”
被士兵拦在后面的女子忽然紧紧用手背抵住了唇,她浑身发颤,双眼倏然睁大,死死盯在莫萨神不知鬼不觉从袖口抽出的匕首上。
杜衡也愣住了,脑袋懵然片刻,紧接着神色骤变,厉声道:“还不绑了他!”
阿朵兰吓得一抖,睫毛颤了颤,眼泪从眼角淌出,却听话地没睁眼。
“束手就擒是吗?”莫萨轻声反问,他抬起眼看向杜衡,眸中的光坚定无畏,他半举胳膊,在众人惊愕之下毫不犹豫将匕首刺进了心脏。
——明尊说,凡我弟子,同心同德。
匕首入肉的闷响很轻,却又像一道惊雷,砸得几双来不及阻止的手僵在空中。
莫萨的脸瞬间青白下去,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唯有眼神依然锐利,他急促倒气,嘴唇颤抖,似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道:“你,想用我的命……威胁……我的兄弟,做梦!”
杜衡脸色难看至极。
身后传来女子嘶哑凄厉的哭声,她如疯了一般挣扎,这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让按住她的士兵都被迫松了手。
她踉跄冲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她伸手抱住颓然软倒的人,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她泣不成声,用手去堵莫萨胸口的血,却绝望地发现根本堵不住。
滚烫的血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微凉,也迅速将莫萨的体温抽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女子颈边,低声喃喃:“别哭,不是因为你们……”
——弟子曾誓,泽被苍生,善行永继。
终是见不到她们长大了,他还想教她们学一学波斯语,以后能自由自在,去看看大漠的月亮……
他的月亮。
女子手足无措抱着他,血泪混到了一处,衣襟被染成赤红,声音也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管你因为什么!活下去,求你……活下去……”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耳畔像被深水包裹住,除了能感受到冻入骨髓的冷,他什么也看不清,听不清。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弟子明白了。
莫萨翠色的瞳孔涣散,像枯萎在黎明前的知风草。
女子见他嘴唇动了动,但声音低得一阵风就能散去,她连忙凑近了些,听见他断断续续说:“想……和我的月亮……看一次胡杨花……”
“在三生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