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醒了吗?”浪三归趴在床边,看见床上的人眼皮在轻颤,眉头拧得越发紧,连忙转头问还在洗手的裴大夫。
裴晚平静看他一眼,十分吝啬地赏了他两个字:“做梦。”
浪三归:“……”
沈行云干咳一声,赶紧解释:“他是说病人此刻昏睡挣动是在做梦,还醒不了。”言罢又转头对裴晚道:“你累了,剩下交给我,去歇着吧。”
裴晚潦草地点了下头,放下擦手的帕子起身离开。
沈行云细心替他披上外衫,送人出去,才进来掩上屋门,对浪三归道:“别介意,他之前受过重伤,身体不好容易累,一累就不爱说话。”
他们回来本就已是后半夜,裴晚是从睡梦里被唤起来的,又折腾到黎明才把几人的伤处理完。
浪三归把二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这种亲密和熟稔感不像朋友,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们叨扰了,话说……他是你表亲吗?”
沈行云倒水的手一抖,有些无奈道:“不是。”
“啊,我没别的意思,”浪三归微微睁大了眼,说:“就是看你们关系很近,还以为是亲戚。”
沈行云揉了揉鼻间,耳朵可疑地红起来,眼神飘忽着说:“我们不是表亲,我们是一家人。”
“亲兄弟?”浪三归更惊讶了,说:“他不是姓裴吗?还是说……”他目光骤然变得复杂,顿了顿道:“抱歉,我不问了。”
沈行云看他一脸掺杂着同情尴尬和歉疚的表情,就知道此人大概已经脑补了一场怨偶父母劳燕分飞留下孤苦兄弟的苦情话本大戏,颇为无语道:“想什么呢?你当我和他是夫妻就行了。”
“哦……夫妻……嗯?”浪三归眼睛睁得更大了,连嘴都微微张开合不拢。
沈行云皱了皱眉:“怎么?”
他以为浪三归要同世俗之人一般不解或是鄙夷,拔剑的手都准备好了,结果只听他恍然大悟般道:“你是妻吧!”
沈行云:“……”
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
浪三归把他的沉默当默认,点点头,正色道:“我懂了,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怕不清楚你们关系的话以后会有冒犯之处。”
懂了?懂什么了都?沈行云咬牙切齿。
浪三归十分懂得见好就收,自认贴心地不再打听,扭头就去捞水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给何方易擦他额上不断疼出来的冷汗,冷帕子覆上去,不一会儿就被他滚烫的额捂热了。
他表面看起来冷静,实际心绪已经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到极致,方才不说点什么松一松劲,怕是就得断了。
朝阳透过木格窗洒满整间卧房,细小尘埃的浮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沈行云自然能看到他颤抖的手。
算了,他大人有大量,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会没事的,”沈行云把倒好水的杯子递给浪三归,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阿晚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能挺过去就一定能,熬了一夜你去睡会儿?等你朋友回来再看看你们身上的毒有没有别的办法。”
浪三归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烧的厉害,离不了人。”
沈行云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看似随口道:“你一个中原人,怎么会跟他们关系这么好?”一边说一边去推开丝窗户缝,想散一散满屋的血腥味。
浪三归捧着水没喝,憋了憋,说:“我喜欢他……”
沈行云:“哦?”
浪三归:“的刀。”
沈行云:“……嘁。”
浪三归顿了顿,此地无银般找补了一句:“他救过我的命。”
“嗯嗯嗯你说的对,”沈行云敷衍道:“我去看火,这些衣物你看着收拾。”
“哦。”浪三归目送他出去,慢腾腾把血污狼藉的衣物收拢好。
清理伤口时衣物被血黏住,不得不剪得面目全非,浪三归折腾了一下,手伸进胸口襟内的衣袋,摸到一个硬牌子。
是那块被他抵给何方易的镖局信物,除了穗子还有些湿漉漉,铁块上连划痕都没添一道,他犹豫片刻,偷偷摸摸掀开被子一角,又把东西塞进了何方易手心。
“平时我都把它当护身符,看来还是有用的,这次继续借给你,”浪三归戳戳他的手背,对昏迷的人小声强调:“是借,要还的。”
……
天光大亮,城北早市同往常一般热闹非凡,肉菜摊子开张,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早点铺子的老板笑盈盈掀开蒸笼,新鲜包子馍馍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篮子老板娘巧手烙出的金黄肉饼,不到一盏茶,摊前已经排起了队。
一队衙役风风火火赶过来,领头的捕快蛮横挤开正要付钱的客人,一串铜钱噼啪仍在桌上,急吼吼道:“老罗!二十个包子二十张饼,快快快!”
客人瞪了捕快一眼,也不敢争执,让开一旁。
捕快大嗓门道:“对不住啊!”
“李捕头,这么着急?逮着哪个江洋大盗啦?”老板好奇攀谈起来,手上十分利索地装着吃食。
李捕头看起来心情颇好,眉开眼笑地说:“好事儿,那桩案子失踪的人都救回来了,就是哥几个刚从公廨出来又得去干活儿,回头一起来吃酒!”
老板也笑道:“恭喜,大案子破了,少不了您赏银吧?吃酒得来我家,正好苒娘新酿了梅子酒!”
“还是你福气好啊,看看我,差事一茬接一茬,前两天跑断腿,现在又要去盯梢……”李捕头酸溜完,忽然往前一趴,凑近道:“哎,你最近还去不去胡商那儿进香料?”
老板疑惑道:“去啊,我家生意这么好,哪能少了香料。”
“我得提醒你一句,城里这段日子不太平,别跟西域蛮子搅合,那香料少放点也差不离。”李捕头收了吃食,挥手道:“记住啊!风头过了再说,出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阿利亚压低斗笠,差点撞上这群挡在路中间的衙役,大白天闹市里用轻功实在是引人注目,他只能按下心里的急躁,在被注意到之前连忙混入人群,倒是把李捕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路过来,这已经是第三队人了,另外两队有往胡商聚集的商行去的,也有往码头去的,这一队……
阿利亚蹙眉沉吟片刻,等他们走后连忙闪身悄悄插进了前方的小巷,他可以肯定这一队是冲慈幼院去的。
天亮前他回了一趟何方易的宅子,果然遇到受他指点逃出来藏身于此的掌旗使和几名普通弟子,从他们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也得知莫萨独自跑出来寻他。
可城北码头这么大的动静,莫萨不可能不露面,他没有出现在码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中途出事了。
莫萨什么身手阿利亚很清楚,要埋伏暗杀一名精于此道的高手绝非易事,他即便打不过,也有很大机会逃走。天策本就打着各个击破的注意,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抓住他的软肋,阿利亚唯一能想到的这个软肋就是慈幼院,莫萨和慈幼院的关系在破立令之前对教中来说并不算秘密,几个掌旗使多少都知道。
明知是陷阱,莫萨也一定会去,以他重情又刚烈的性子,会发生什么阿利亚不敢想,因为光是胡思乱想的一点念头,他就发现自己承受不了。
他就是这般脆弱,若是莫萨扔下他,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疯掉。
他只希望莫萨这时候能自私一些,能为他想想,能做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
阿利亚抄了近路,速度又快,比那队捕快先到,但慈幼院外已经被监视成了铁桶,除了明面上守在门口的两个天策士兵,对面墙角卖鱼的汉子,推着小食摊的摊主,写字卖信的先生……阿利亚隐在阴影中能看出来的暗哨就有七八个。
这般布置,明显就是在软禁。
此刻天色尚早,他不可能坐以待毙等到入夜再进去,他思忖片刻,转身朝白府的方向跑去。
慈幼院这么多孩子的吃穿用度光靠莫萨一人肯定捉襟见肘,除去妇人平时绣活儿贴补,蜀中分坛曾经保白龙口的商路平安,商行中的义商便自发定期捐赠作为交换,虽然破立令之后分坛隐退,但他们还一直坚守约定。
阿利亚不认识人,但以白家在商行的关系,助他一臂之力应该不难。
一个时辰后,两辆载着米粮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口。
“站住,你们什么人?”李捕头咽下打了一半的哈欠,拦在了粮车前。
车夫跃下车,一脸憨厚茫然地看了看大门上挂着的慈幼院木牌,才将视线落在拦下他们的衙役上,拱手行礼道:“官爷,小人是王记米铺的伙计,我们东家每月都按时来慈幼院送些米面,敢问出什么事了吗?哎呀,这里可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孩子!”
李捕头忙制止他的大呼小叫,“停停停,里面人没事,上头说最近城中不太平,让我等来看着点,行了,把东西卸了,我们会搬进去。”
“没事儿就好,”车夫话锋一转,有些为难道:“官爷,不是小人要碍您眼,只是我们虽然行的是善事,但做生意最忌货不清账不明,小人每次都得跟阮姑娘清点对好数才行,何况……”他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何况您又不是看押犯人,青天白日的,我们几个就是米铺伙计,来往几年了,街坊四邻都认识,也不是什么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