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易在廊下踟蹰了片刻,转身偷偷摸摸戳破一点窗户纸,他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这才做贼一般眯眼往小洞里看去。
桌前没人,床上倒是被褥隆起,似乎睡着了。
端饭送来的驿使拐过楼梯,就见人鬼鬼祟祟趴在自己房间窗户上偷窥,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上来,不由迷惑道:“客官,您这是……”
何方易连忙弹起腰,整理了下表情,指了指隔壁道:“晚些再来,先送他们的。”
“哦。”驿使莫名其妙点点头。
何方易转身,往角落房间走去。
岑霜二人没想到何方易会主动找上门来,开门后她在原地愣了半晌,有些回不过神。
“方便进去吗?我有话想问。”何方易平静开口。
“啊?”岑霜惊讶地眨眨眼。
何方易顿了顿,说:“不方便?”
方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就和和气气,难怪岑霜不适应。她艰难反应了片刻,直到身后叶少鞍叫了她一声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开一步,“没,不是,请进。”
房间里亮堂堂的,不仅点着烛火,桌上还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空气里食物香还未散,桌上菜也冒着热气,二人应是还在用饭。
叶少鞍站在桌边,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何方易点点头,“抱歉,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刚吃完了。”岑霜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边倒茶一边道:“你想谈什么?”
“多谢,”何方易接了茶,沉吟片刻,说:“剑阁守备所发英雄帖,召集这么多人,目的是什么?”
岑霜手一顿,瞪着何方易道:“你来就为了问这个?”
何方易:“嗯,是我冒昧,但事关重大,若无不便之处还请相告,至于我的身份,不瞒二位,两年前我曾因内伤记忆全失,如今也并未好转,那些是非恩怨,能否请二位等剑阁之事了结再议,我不会逃避。”
岑霜不由和叶少鞍对视一眼,她用目光道:你居然猜对了。
叶少鞍沉吟道:“二公子,我和师姐不知你为何会和明教中人扯上关系,所以有些话我得说明白,我等立场上与明教相对,当然,并非因为朝廷态度,而是十年前名剑大会时,明教法王强夺名剑碎星,还累得大庄主受伤,而碎星至今未归,二公子若是为明教来问,那我和师姐只能无可奉告。”
何方易起身,抱拳一礼,恳切道:“何某来此只为寻药,救人性命,其余绝不干涉二位。”
“哎,二公子不可。”叶少鞍真算起来还是后辈,不敢受何方易的礼,忙道:“二公子为人我和师姐信得过,要说目的其实我们也不算清楚,剑阁守备向各大门派均发了剑帖,藏剑本无意理会,但五庄主在西南附近,似乎得了风声,说剑州或许有碎星的消息,让我和师姐来探一探。剑帖上书后日剑阁守备将在剑门关召开英雄会,若二公子有意,可随我们一同前去。”
剑阁地形崎岖复杂,群山众多,阿利亚只知大光明殿在此,但范围还是太大,单凭他们四人确实困难。听藏剑二人所言,五庄主不会无缘无故得到碎星的消息,这般巧合,剑阁守备的目的或许真的是大光明殿。
何方易心电转念,思忖了片刻,应道:“那便有劳。”
“不过,”叶少鞍话锋一转,说:“二公子还得应我一个条件,见一面三庄主,还有琦菲小姐。”
听见琦菲这个名字时,何方易神色微动,他道:“可以,但不是现在,近日我不会踏足江南。”
叶少鞍拱手道:“自然不急于一时,当年之事亦是藏剑亏欠良多,三庄主也只是想知道您过的好不好。”
何方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好与不好,都过去了。”
他神情淡漠,叶少鞍却在他来不及敛去的眼神里捕捉到几分苦涩。
遗忘的滋味想来也不会让他过得好,叶少鞍忽然意识到,这份后知后觉的关心有多苍白。
叶少鞍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二公子,恕我僭越一句,如今这个形势,还是莫要和明教之人走得太近,霸刀上下亦在盼您回家。”
“都期盼吗?未必吧……”何方易低声喃喃,他不自觉低头看了眼掌心,他觉得手中轻飘飘的,好像弄丢了一件除记忆外很重要的东西,他轻声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或许自两年前,便注定回不去了。”
叶少鞍无言,对方没问,他也不好把以前的事说出来。
房间里沉寂下去。
过了一会儿,何方易打破沉默,温言道:“不论过去如何,今日还是得多谢二位,另外,冒昧问一句,你们……成婚了吗?”
“……”岑霜以为自己听岔了,杏眼微微睁大。
话锋转得有点让人措手不及,就像前辈高人比武时突然一崴脚摔了个平沙落雁。
叶少鞍也差点呛了口空气,白皙的俊脸上红晕越来越深,他揉了揉鼻尖,神色古怪道:“是议亲了。”
何方易了然,一本正经道:“是这样,我有个好兄弟,他有个心上人……”
岑霜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道:“二公子有心上人了?”
“……”何方易强绷着脸,捏了捏拳,咬牙道:“是我一个朋友。”
叶少鞍:“……”
岑霜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嗯嗯,你说是就是,然后呢?”
何方易点点头,十分冷静道:“他们二人已经表明心意,我也……我朋友也相信他是真心的,只不过,他在某个时候,会抗拒,我朋友其实知道,他只是因为心里压了事,他并不开心,我……朋友,该怎么办?”
岑霜越听越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柳浮云是什么人,霸刀山庄新一代里的凤毛麟角,从小被定位继承人,风头比他两个兄弟高了不知几何,柳老庄主早年便破例将传家的吞吴刀都给了他。
身份贵重,家世显赫,长得不必说,年纪轻轻还文武双全,性情也没得挑,竟然还有他都搞不定的心上人,甚至只是因为对方不开心就乱了方寸阵脚。
岑霜忍笑忍得艰难,她煞有介事道:“对症才能下药,你这位朋友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抗拒?”
何方易张了张口想回答,但在这二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下,他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于是他扫了眼桌面,自然地伸手拎起茶壶,用壶嘴碰了碰另一只酒壶的壶嘴。
叶少鞍:“……”
岑霜心领神会,捂着嘴点点头,憋笑憋得脖颈上都晕出红霞。
何方易认真道:“二位既然议了亲,感情和相处上肯定有经验,我便替朋友请教一二。”
叶少鞍头疼地捂住脸,跟岑霜请教,柳二爷胆子是真大啊。
岑霜兴奋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