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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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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过来点!”不等何方易开口,浪三归仰着脑袋,命令道。

何方易只得放下帕子,坐近了些。

两个人肩膀轻蹭到一处。

“我没有生气,是我不够考虑你的感受,怎会怪你?”何方易低声解释。

浪三归好像压根没听,眼睛直勾勾盯在何方易唇上,他越靠越近,忽然趴过来,一张口咬住了何方易的下唇。

他咬得不得章法,力气也没控制,虎牙顷刻便刺破了柔软皮肉,血珠渗进了齿缝里。

浪三归在尝到血味的瞬间又后仰了回去,丝毫不给何方易反应的机会,他伸出手指,抵着何方易的肩,有些语无伦次,“那时候我多大来着?”他歪着脑袋,边比划边说:“哦对,九……九岁,阿爹没了,阿娘也病了,要看大夫,抓药……吃饭,但是我……我没钱……家里没钱,你说可不可笑?”

何方易五味杂陈,伸手把往后缩的浪三归抱住,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他第一次听浪三归说这些。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那种境况要怎么才能活下来?他不敢想,虽然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你怎么不笑?”浪三归执拗地在何方易怀里仰起头,眼神迷蒙,他盯着何方易唇上破出的口子,忽然抬手,用两根手指抵在何方易嘴角,想让他硬撑起个笑。

手指高高低低折腾,浪三归看了半晌,不满道:“不对,那些人不是这么笑的,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会不会笑啊?”

何方易握住了他不老实的手。

“那个时候……我,我就站在上面,就那儿!”浪三归迷迷糊糊地说:“他们在下面笑,笑得可开心了,都说我……长得最好,有人就扔下两吊钱,买我一个晚上……你说,我好看吗?”

他自是好看的,眉眼精致,鼻梁英挺,这会儿眼中因为酒意上涌而朦胧漾着层水光,烛火暖了他半边脸,像冷白的刃映射了所有夜的光华。

何方易深深看着他,动了动唇,终是什么都没说。

“两吊钱呢,能买好多药,有了药,阿娘才不那么难受……”浪三归晃了一下,半低下头,手指在何方易掌心里不安地动来动去,“可是我害怕,我咬掉了那个人半边舌头,他要打死我……后来钱没了,阿娘也没了,我害死了阿娘……”

“可是我害怕。”

“哥,我害怕。”

浪三归小声喃喃着,头沉在何方易的颈窝,就这么偎在他身上,一会儿便不动了。

刺埋在肉里埋久了,久到浪三归自己都忘了,但没想到一旦触碰,还是那么疼。

胸前是浪三归呵出的热气,他困得已经睡着,额发滑下去挠得他有些痒,让他不舒服地蹭了蹭。

何方易背靠着床头,仔细替他把头发撩去耳后。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几块重石,何方易没睡意,他看了眼纱窗外雨后的晴夜,月已中天。

他小心翼翼起身,替浪三归脱了鞋袜让他躺好,又掖了掖被角。

檀州……

距离河朔不远,也有霸刀的势力,何方易思忖着,举起烛台到桌边坐下,摊开了笔墨和信纸。

浪三归虽然语焉不详,但不难猜测,九岁的孩子已经有防备心,要骗他利用他自然是熟悉的人最容易下手,查起来并不是难事。何方易倒不是想追根究底浪三归的过去,只是想让曾经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若是顺藤摸瓜,或许还能连根拔起,端了这些祸害,能救一个算一个。

从浪三归的态度看,这些事压在他心底太多年,苏鱼里救了他,把他当亲人抚养和保护,以浪三归的性子,肯定隐瞒只字不提,不愿苏家人为了他卷入麻烦。

所以这根刺才会越扎越深。

信里没提浪三归,只说想查花街柳巷里涉及孩童买卖的人,但这事该托付给谁?何方易有些犹豫,他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但江湖传言也听了不少。

柳老庄主处事不羁,自两年前便已隐退不问世事,至于他的两个兄弟,大哥是如今山庄真正的掌权人,为人如何他不清楚,但隐隐并不觉得亲近。至于三弟柳静海,江湖上他的消息很少,寥寥数语,几乎都说他为人低调,资质平平,但何方易直觉这个弟弟更值得信任。

何方易沉吟片刻,信封上还是落了柳静海的名字,他把信和那支铁箫“噬魔”放在一起,当作信物,打算天亮后就让驿站送去。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天际已灰白,晨光撕开一线黑暗,把窗外远山染得像泼过水的墨画。

浪三归是被噩梦惊醒的,身体陡然一僵,直愣愣就睁眼坐起来,把收拾笔墨的何方易吓了一跳。

“三归?”

“……我做了个梦。”

一旁的小炉里还温着醒酒汤,见他清醒,何方易顺道端了过来,“梦到什么?”

“梦到你跟我吵架,还拿刀要劈我,”浪三归额上汗涔涔的,喃喃道:“你骂我骗你,骂我连自己到底什么心意都分不清,要跟我恩断意绝劳燕分飞老死不相往来……”

何方易听不下去了,把醒酒汤喂到他不停开开合合的唇边,无奈道:“是我的错,别想了,把这个喝了再睡会儿,不然明日头疼。”

浪三归确实头疼欲裂,看人都有重影,他揉了揉眼,视线聚在何方易脸上,渐渐看清他有些凄惨的唇,不解道:“你嘴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磕的。”

浪三归狐疑,仔细盯着他瞧,奈何此人不动声色惯了,脸上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他不由回想起来,只记得跟阿利亚和曼合尔喝酒,喝到后来……后来就是那个梦……

他酒品应该挺好的吧,以前喝醉了苏鱼里都说他听话得很。

何方易举勺送到他嘴边,“快喝,一会儿凉了。”

算了,一想就头疼,浪三归听话地喝汤,喝完舒服不少,只是觉得饿了,晚饭没怎么吃,只灌了一肚子的酒。

何方易没等他开口,便把细心备好的粥端了过来,“饿了吧,先暖暖胃。”

浪三归捧着粥碗,香气让他想起曾经家里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浓稠软糯,还有南瓜的清甜,暖意温和熨帖,安抚了被烈酒灼烧过的脏腑。

“你为什么不生气?”浪三归这次问得清醒。

何方易瞧着他,温和道:“是我没有顾虑你的感受,所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没有,”浪三归打断了何方易,红着耳尖,瞪他一眼道:“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有些不太习惯那个……过火,我后来本想找你说清楚,结果你说出门就出门。”

虽说之前也不是没碰过何方易,但那是危急之下救人,何况那时候何方易重伤不省人事。

但这次不一样,浪三归没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他不是不愿意,但身体就像毒发一样不受控制,从前那些不堪的,本该腐烂的往事如附骨之蛆钻出来,牵扯着他的所有五感,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我知道了。”何方易轻声应,听浪三归这么说,他愈觉得不后悔,否则他只能蒙在鼓里,被迫接受“不习惯”这三个轻飘飘的字,而不知道这三个字下掩盖的是什么。

也许往后很长时间,浪三归当他一无所知,便会像对待苏鱼里那样,小心翼翼,把这些过往都深藏,又因为对他的感情,不得不逼迫自己忍耐,最后反倒伤了自己。

何方易心疼他,他知道如果开口问,浪三归不会瞒着,可他不愿浪三归清醒地回忆这些,把旧伤翻出来,血淋淋撕开给他看。

何方易又不自觉想到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他兀自垂眸出神,脸色控制不住地沉下去。

“还说没生气……”浪三归盯着他喃喃。

何方易回过神,眼中的狠戾消散,看向他的目光复又温柔,低声道:“我气的是自己,气的是……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你。”

没想到何方易还有这般不讲理的时候,浪三归不解,又忍不住被他逗笑,“何副使,你又不是月老下凡,还能管姻缘先来后到不成,不过……”他忽然顿了顿,瞄了何方易一眼,换了个语气,揶揄道:“副使不愧是风流人物,风月事熟练得很嘛。”

何方易微微一愣,淡笑着道:“卿满意便好,你我来日方长。”

“……”浪三归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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