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拷问折磨出的伤,他是守备军在探路时抓到的,陈嵩伯花了大半夜才撬开他的嘴。
不伤性命,却让人生不如死。
俘虏站不起来,被两个守备军架着,半拖半拽走在陈嵩伯身边,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早些开口,何必受这么多罪,是不是?”陈嵩伯闲聊般道。
俘虏低着头,踉踉跄跄走着,没说话。
陈嵩伯看了他一眼,对手下道:“你,背着他,省点力气。”
“是。”
无人的山道比飞梁栈道还要陡峭难行,众人攀过山壁,还要穿过一片密林,林中有溪流水道纵横,潮湿闷热,阳光被割裂得七七八八,只能从繁茂的枝叶间偷溜进来。
身上里衣都被闷出来的汗水濡湿了,轻甲沉甸甸贴着,更像坠的是铅。陈嵩伯也有些受不了,脸上汗涔涔的,嘴唇却干得苍白褶皱。
“还有多远?”他抹掉滚进眼睛的汗,喘着粗气问。
那俘虏抬起眼皮,虚弱道:“不远,穿过林子有条水道,水道环着的那座山就是。”
几只飞鸟振翅而起,鸣叫声随着他的话由近极远。
陈嵩伯觉得有些不对,忽然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让队伍停下,示意下属背着人单独离开了人群。
“你说大光明殿中内乱,你趁乱逃出,几个时辰过去,为何一路行来只见你一人?”
俘虏依然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轻声道:“自然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否则也不会如你所愿。”
陈嵩伯挑了挑眉,他觉得有些古怪,可这话也挑不出有什么问题。
“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落到这般境地,我虽然答应留你一命,但你就不怕我把你扔下?”陈嵩伯问道。
俘虏张了张口,却忽然顿住,垂下头一语不发。
而陈嵩伯眼神变了,厉声道:“谁!出来!”
不远处树后走出个人影,是段鸿。
“陈统领,我等既然答应为您所用,大光明殿内乱如此重要的消息,您为何隐瞒?”段鸿明显压抑着怒意。
陈嵩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事,段少侠何必……”
“——啊!!!”
队伍方向骤然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了陈嵩伯的话,心口不由跟着重重一跳,一路而来隐隐的怪异感犹如酝酿了许久的惊雷,终于在这一刻砸下。
“统领!是埋伏!”队伍方向有人吼。
场面忽然混乱,方才惨叫的人像是率先触碰了什么机关,急速袭来的冷箭穿透他的后背前胸,留下个手腕粗的血洞。
随着第一蓬血飞溅,箭雨四面八方跟随而来,丝毫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这些箭角度十分刁钻,从头顶到地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惨叫声、咒骂声接二连三,反应快的连忙抽出武器抵挡,反应不及的被射穿手脚已是万幸。
陈嵩伯怒急,对方竟然真的敢先发制人,也明白了这名俘虏不过是自投罗网以死相搏的诱饵,当即抽刀一斩,滚烫的血泼洒,一颗头颅重重滚落。
段鸿恼恨陈嵩伯的刚愎和轻敌,却顾不得和他争执,神剑宫数十名弟子都是他带出来的,如今连大光明殿的门都还没见到就折损,让他如何交代!
机括声四面八方,随着利刃破风的尖锐呼啸,令人头皮发麻。
段鸿剑光出鞘,飞身掠回同门身边,长剑急扫,一阵金铁之声后箭雨被挡下一片。
“少宫主!”
“别废话,专心!”
“箭上淬了毒,少宫主当心!”
话音刚落,段鸿便觉得手臂一痛,紧接着微痒和麻意顺着胳膊的经脉一路往上,段鸿暗骂一声,急忙收剑连点心脉要穴。
机关不知何人布置,刁钻而隐蔽,射来的箭杂乱毫无规律,又因为树丛茂密,让身在其中的人一时都无从躲避。
段鸿一身冷汗。
而此时,后方队伍里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快向东撤!那边安全!”
除去平时经过训练还算冷静的守备军,其余慌不择路的江湖人像找到主心骨,下意识一窝蜂就往东跑。
陈嵩伯心里一紧,提起俘虏的头颅飞掷,正砸在逃跑的江湖人后背,砸得他脚下踉跄向前直摔,顺道躲过一支擦着他头皮的箭簇。
“原地防守!守备军听令!有敢煽动乱跑的,砍了他脑袋!一颗五两银!”陈嵩伯厉声下令。
瓮中之鳖露出的唯一缺口,只会是更致命的陷阱,陈嵩伯分明记得东边是半山坡,敌人设伏,居高临下便是占尽地利,那才是自寻死路,而这些箭既然是出自机关,那必定有限,撑不了多久。
方才那声喊,是陷阱,但也是最大的破绽!
守备军冲入乱流中,以甲挡箭,也挡住了往东逃避的人群。
“段鸿!带你的人跟我来!”陈嵩伯悄悄接近段鸿,急促吩咐。
段鸿:“我凭什么还……”
“废什么话!想赢就跟上!”
箭雨攻势果然缓了一些,段鸿咬牙,只得带人跟上陈嵩伯。
随着最后一轮箭射完,数道人影突然出现,仿佛阳光晃过留下的残影,他们在白日里也神出鬼没,双手握着如弯月般的细长弯刀,薄刃接近得无声无息,之前靠近半山坡的人猝不及防,霎时便被割断了喉咙。
“是明教!”
“他们明个屁!”两柄流星锤重若千钧砸了下来,使锤的怒吼:“就会玩阴的!奶奶的,砍了这帮邪教妖人!”
半山坡下一场血战,却唯独少了陈嵩伯的身影。
“糟了……”半上坡上头戴暗红兜帽的年轻人神色一变。
他身边一人听到这句喃喃,不由道:“怎么了?”
身后不远传来草木被压折的微响,年轻人猛地把同伴往前推,侧身一刀死死抵住了陈嵩伯偷袭而来的重刀。
那名弟子顺着坡滚下去,额头磕得血流如注,匆忙间用刀撑着爬起来,抬头便看见坡顶的险境。
“师兄!”
陈嵩伯对段鸿道:“少宫主,擒贼要擒王。”
段鸿冷哼着提剑而上。
世间骤然安静了一瞬,却不是因为死亡,轰然爆破的巨响声短暂夺取了所有人的听觉,地面在震颤,土石碎粒都跟着跳跃。
像有地龙翻身,巨兽怒吼。
林外不远处的山体摇晃起来,坚硬岩石像被神工巨斧劈了数道,天塌了似的往下砸,随着轰鸣声和激烈的爆炸声,整座山都下陷了半截。
“那是……大光明殿?”段鸿的剑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一脸震惊,望着山体方向目瞪口呆。
躺在陈嵩伯刀下的年轻弟子神色骤然惨白,是比方才直面死亡还要恐惧的神情,他趁陈嵩伯还未回神,弯刀一震顶开了他,同时出腿横扫将人绊倒,翻身也冲下了山坡,一把拽住被他推下来的同伴,打了声呼哨,喝道:“撤!”
明教伏击的小队毫不恋战,等众人回过神,已经瞬息间撤了个干净。
满地残尸狼藉,鲜血渗进泥土,引来无数虫蚁钻出。
陈嵩伯心电转念,对段鸿道:“少宫主,代价已经付了,空手而归你也不甘心对吧?”
都到这一步了,段鸿还能怎么办?他只能道:“陈统领有吩咐不如直说!”
陈嵩伯道:“看来内乱一事应是实情,埋伏之人忽然撤走,想必是去救主,你带你的人跟上,务必找到密道小路,我去洞口。”
“知道了。”段鸿捡起剑,转身带人沿明教撤退的方向追去。
陈嵩伯在原地喊:“少宫主,来日剿灭逆犯,大功一件,西南武林自会以神剑宫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