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前面那处落阴崖,有条小路,顺着走下去,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老猎户指指前方一处崎岖陡峭的山崖,疲惫喘了几口气,他毕竟年纪大了,走的又是最罕至的山路,难免体力跟不上。
他们一直向上走,刚翻上一处高坡,脚下勉强还算山路,幸好周围有疯长的草木荆棘挡着,就算一脚踏空也能有个缓冲,还不算太危险。叶少鞍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视野所见又是群山层层叠叠,碧色如浪,一座连着一座。
也许看多麻木了,叶少鞍甚至觉得前方那座山崖和现在这条路比起来大差不差。
“为什么那座山崖有名字?”叶少鞍不由问。
落阴崖——失足落阴界,久困群邪耗。
剑阁地形太过崎岖,又时常天灾地动的,虽然物产不算贫瘠,最终愿意在此地生活的,也只剩零星猎户樵夫,本来山崖后那片林子苍翠茂密,是个好去处,但他们大都还是会绕过这里。
老猎户擦了擦汗,灌下一口水,说:“山里头有座古墓又不是多大秘密,前些年闹了好几拨盗墓贼,一个个林子还没进去就摔死在崖下,尸体四分五裂,那些来收尸的都没办法收,这地方晦气,出了不少事,名字就这么来了。”
何方易一言不发,沉默跟在后面,悄悄和叶少鞍交换了个眼神。
高坡上树木渐渐变少,更多是低矮的杂草丛,落阴崖前枝桠稀疏,阳光失了阻碍,晒得连鸟兽蛇虫似乎都懒得出来,愣是让大白天变得有几分静谧诡谲。
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
老猎户步伐愈发不稳,被石头绊了一下,腿软得差点滚下去,碾塌了几块碎石,何方易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襟。
“当心点。”何方易说着当心,语气却十分漫不经心,听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老猎户没注意到,只顾着心有余悸,脸色发白。
叶少鞍道:“山道难行,崖上或许还有别的危险,这边林子地势平坦些,老丈不如在此歇歇。”
“不……不必……”老猎户像被人踩了尾巴,慌忙拒绝。
何方易冷不丁笑了一声,说:“既然来了,确实不必急着停下,落阴崖上这片林子,老丈又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话实在不合时宜,莫名让人毛骨悚然,老猎户僵在原地,看何方易的眼神和白日见鬼一样,阳光仿佛都被冷意浸得惨淡,白花花的光斑像飘飞的纸钱。
叶少鞍呼吸一窒,不着痕迹挡在老猎户身前,定了定神道:“柳大哥……何出此言?”
何方易越过他二人,边走边道:“落阴崖高逾百丈,飞鸟绝迹,下面死的也不止盗墓贼,还有建大光明殿时出意外的明教弟子,这片林子里葬了他们,所以教中也叫它往生林。”
这番话等于在挑明。
“教中?”叶少鞍喃喃,眼神渐渐变得不可置信,“你!你竟是明教中人?!”
何方易回头,长刀随着他的动作铿然出鞘,划出一道刺目的光,杀意凛冽。
局势顷刻翻转,让人措手不及。
“不错,叶公子,在下出身河朔不假,但如今的身份,乃是明教副使,此崖之下葬的是觊觎我大光明殿的敌人,你,也不例外!”
不待叶少鞍从震惊中回神,何方易身形已动,眨眼间便已跃至叶少鞍头顶,长刀破空直斩,落雷一样劈了下来!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叶少鞍是用剑的,他和霸刀山庄打过交道,普通弟子的刀都不是能用剑正面硬接的,更何况这是柳浮云的刀。但藏剑也有其独到之处,叶少鞍毫不犹豫放弃腰间的轻剑,千钧一发之际抽出了悬于后腰的重剑。
刀剑在叶少鞍头顶相击,他手臂震得发麻,内力在锋刃上吞吐,无形的气浪涌开,老猎户经受不住,吓得一声大叫,连忙胡乱伸手死死抱住一截树干。
何方易自幼修习北傲决,内力精纯浩瀚,一手霸王刀法更是炉火纯青,叶少鞍知道他已经收了大半的力,估计只用了不到五成,但他已然感受到吃力。
叶少鞍撤步急退,重剑顿地才稳住,草木土块被震飞出去,还不等他喘息一瞬,压迫力十足的刀意再次逼上。
方才叶少鞍也算吃了出其不意的亏,他好歹也是藏剑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一手重剑并不差,他迅速冷静下来,手臂一撑借力而起,剑锋连人轮转如流水风车,速度丝毫不受这几十斤重的剑影响,剑影连成了片,不远处的山壁都被激荡的剑气震得碎石崩裂,更别提碰到血肉之躯会如何。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老猎户已经吓得躲在树后发抖,他想跑,可眼前立刻又浮现他还年幼的孙子,正当壮年的儿子,他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他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万一……万一这个姓叶的公子能赢呢?老猎户心惊胆战地想着,鼓起勇气侧头又看了出去。
何方易变刀侧闪,重剑料到了他的退路,虚晃之后一剑实斩腰际,这下刀与剑仿佛掉了个个儿,长刀变得如灵蛇一样捉摸不定,尤其用刀的那个人,叶少鞍只在还未消散的剑影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形,紧接着原本以为能近到何方易身的剑刃被一股力道生生阻住了,像嵌进一堵内力凝成的沼泽里,剑刃陷进去,被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叶少鞍顿时一身冷汗,这般强悍的刀气,幸亏不是真的敌人,他咬牙急催内力,重剑不撤反进,生生撕开了阻住他的刀气,这一下仿佛有金石裂帛之声,劲风四起,把头顶的树枝也劈断了无数。
老猎户心下渐渐绝望,尤其看见叶少鞍嘴角沁出的血丝。
何方易方才那一刀不过以虚探实,他引叶少鞍封他退路,实际只留下一式“封渊震煞”凝成的刀墙,他仿佛本能里就很清楚藏剑的一招一式,长刀在重剑被阻的片刻已经刁钻绕到了叶少鞍身后,现在这一刀才是真正的一刀,犹如破釜沉舟,自上而下,人未至,刀芒已如惊雷乍现!
老猎户只觉眼睛被寒芒刺得生疼,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
叶少鞍在千钧一发之际震碎了何方易凝聚的刀气,背后的杀意太过露骨,他拼劲全力就地扑倒,旋身反手架住刀刃,长腿如秋风扫落叶,猛攻何方易下盘,何方易和他硬碰硬,骨肉撞出一声闷响,叶少鞍只觉被一股汹涌力道反震,犹如以卵击石,整条腿都麻了,人也不受控制倒飞了出去!
若是在其他地方,若不是在这落阴崖,叶少鞍或许还有反击的余力,可惜这里地势本就险峻狭隘,叶少鞍根本来不及收剑帮自己稳住,人已经摔出悬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瞬间就如同砸下的流星,连人带剑消失在茫茫崖外。
老猎户听见叶少鞍嘶哑的惨叫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他彻底吓了个魂飞魄散,整个人剧烈颤抖着,缩在树根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何方易。
那柄刀反射着惨白日光,刀上并无血迹,但足够让老猎户恐惧到极点。
时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这把刀要取他性命太过容易,老猎户心里紧绷的弦断了,求生欲让他慌张匍匐在地,不住磕头,颤声喊着:“我不去了,不去了!饶了我!我……我发誓绝不说出去!”
“我不杀你,就当还了收留之恩,姓叶的小子既然死了,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也懒得追究,”何方易收刀,目光冷然,“滚吧。”
老猎户如蒙大赦:“是!是!”
何方易望着老猎户仓惶的背影消失不见,默默道了声抱歉,他重新走回悬崖边,探出身子扯了下牢牢固定在下方的藤条。
藤条随后有节奏地晃了三下,感受到下面人回应,何方易轻舒了口气。
半山腰上被陆明河费力拽进洞口的叶少鞍也松了口气,脱力般毫无形象地半撑着喘气。
陆明河伸腿碰碰他:“没事儿吧?”
叶少鞍倒抽一口冷气捂住腿,哭丧道:“动手前不多说两句给点准备就算了,他是不是太高看我了,出手这么狠!”
“是你太弱。”陆明河冷漠,还隐隐带了点骄傲。
也不知他这莫名的骄傲哪来的。
叶少鞍忍不住呛他:“你行你接他几刀试试!”
“……”陆明河干咳一声,脸色古怪。
他生的白,脸上稍微有点血色就很明显,这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乍青乍红很是精彩。
叶少鞍看得有趣:“怎么,被我说中,你真和他打过?”
何止他被打过,圣墓山上的年轻弟子有几个没被何方易揍过——对,是单方面挨揍。
陆明河不堪回首,扭头道:“起来,跟我走。”
想到岑霜,叶少鞍忍着酸麻刺痛一瘸一拐站起来。
何方易为了逼真下手重了点,但很有分寸,并未伤了人,甚至酸麻过去,经脉隐隐还畅顺了些。
叶少鞍活动了几步便行走自如,顺道打量起这处隐蔽的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