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三归对一言不发的段鸿道:“少宫主。”
段鸿回过神,潦草点点头。
浪三归开门见山:“你我不如再做个交易。”
如今陈嵩伯这个关键握在他手里,段鸿自然只能答应:“你说。”
“跟我来。”浪三归想了想,把人带到何方易面前。
何方易抱臂站着,后背抵靠在柱子上,一条长腿微微曲起蹬着柱子底,听见浪三归过来,他忙站直了些。
段鸿见他就想起从前,表情有些尴尬。
“少宫主,”何方易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平和:“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别来无恙?”
“嗯。”段鸿含糊应了,匆匆一抱拳。
“何……”浪三归顿了顿,说:“二哥,陈嵩伯不如交给他,神剑宫门下弟子十有八九落在剑阁守军手中,让段鸿替我们拖住他们,顺便还能把人要回来,之前我们也商量过。”
何方易应了:“我也是这么想,由他处置更为稳妥,我们带着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段鸿稍松了口气,这的确是浪三归见他时承诺的那份大礼,人到他手上,他便能“物”尽其用。
只不过,段鸿刚要答应,何方易又道:“投鼠忌器并非上策,会让事态不可控,对守军来说也只能拖延一时半刻,一旦消息传至剑南道,府衙一不做二不休,为大局考虑重新任命剑阁统领,又该如何?此地距成都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我所言的处置,少宫主当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何方易话音刚落,浪三归也愣了愣,他没有想这么深,之前只猜到何方易要捉陈嵩伯,还以为他想用统领性命来威胁。
浪三归看了一眼段鸿,对方显然也被问住了。
何方易一眼看穿段鸿的犹疑,说:“当机立断,时不待人,少宫主不必再存与虎谋皮的心思,此人留不得。但你不能与朝廷为敌,吊他一口气送回去,是最好的掩人耳目的办法。至于说辞并不难,要证据,通道里发生的一切就足够,只要让他死在军营,便不会引起怀疑,到时候剑阁内部自顾不暇,新官上任,也是你的机会。”
心思缜密,杀伐决断,绝非池中之物,段鸿看着何方易的眸色渐深,愈发好奇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一身霸刀武学炉火纯青,又和明教中人牵扯甚深……
不过现在不是打探这些的时候,段鸿郑重道:“我明白了,你们放心,至于其他人,神剑宫在西南武林还算说得上话,再者,他们为了活命也不会走漏风声,不过大光明殿内的东西我们要带走一部分,否则损兵折将还一事无成,即便不治罪,恐怕也会被迁怒。”
何方易看着他,点点头:“我说过,你们要取,我绝不阻拦。”说罢转头唤了一声:“阿利亚。”
帮他上完药后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走上前时段鸿差点吓一跳,从头到尾都没注意还有个人。
何方易吩咐:“你都听见了,曼合尔大手大脚的,陈嵩伯的伤交给你,做的像一些,别让人看出来。”
“好。”阿利亚应声离开。
一时间三人无话,寂静下来,段鸿觉得插足中间怪怪的,十分不自在,立刻后脚道:“剩下我去安排,你……你们休息会儿。”
浪三归没吭声。
何方易只得客气道:“有劳。”
这片角落在人群之外,火光延伸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像雾霭朦胧,看人也只能得个大概轮廓。
浪三归轻声道:“坐下。”
何方易十分听话。
“先喝点水,”浪三归靠近他,把水囊打开,轻手轻脚喂到他嘴边,不等何方易开口,便堵道:“知不知道你嗓子都哑成破锣了。”
何方易自知理亏,乖乖就着他的手喝水。
浪三归又从怀里摸出干粮,掰碎一点,便喂一点到他嘴里。
何方易吃了,味同嚼蜡。
浪三归板着脸,眼眶却泛红,声音也像在忍着什么,有些发颤,“我现在很生气,不想听你说话,只想看你休息。”
何方易在心底叹了口气,他顺从咬过面饼,舌尖不经意触到浪三归微微发硬的指腹,他知道那是长年累月被刀柄磨出来的,厚茧掉了又新生,日复一日,那处软肉懒得再折腾,干脆长出层硬壳,就像蜷缩起来的刺猬。
好像自从浪三归来到他身边,这身刺便没有再放软过,始终紧绷地撑着。浪三归曾失去所有,尝过几次生不如死的滋味,却仍然肯鼓起勇气,向他敞开一只刺猬最柔软的领地,他伤了自己,何尝不是越过那身刺,直接在刺猬心脏上扎了一刀。
何方易握住浪三归投喂的手,挪远了几许,侧身一趟,干脆枕在了他大腿上。
何方易的确很累,两处伤虽然没碰到要害,但终究新伤叠旧伤,这几日又四处奔波,铁打的也有些受不住,他闭上眼,疲惫道:“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浪三归话音轻浅,放下东西,脱了外衫盖在他身上,小心避过肩,伸手抱着他。
不远处段鸿正和几个小门派的首领在商量,众人在殿中或坐或站,议论声嘈杂不绝,算不上安静,他们还要等大光明殿真正的主人出现,一来一回也要时间。
浪三归垂眸,就着微弱朦胧的光看向怀里,何方易闭着眼,呼吸很轻,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因为太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透出一点青白,浪三归曾细细描摹过,这会儿他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掌比了比,觉得好像又瘦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殿中的嘈杂声仿佛也和火光一样,传到附近就虚弱下去,黑暗像厚重的帘幔,让这一方空间变得静谧,时间恍惚也悠长起来。
不见天日的地方浪三归从小便呆过不少,现在的感受却完全不同。手被何方易捂热了,温度从血液回流到心脏,沉甸甸的,让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跳归了位。
他低头看见何方易又长又密的睫毛,五官生得俊朗凌厉,眼睫微翘却舔了几分无辜,浪三归觉得有趣,伸手轻碰了碰卷翘的部分。
何方易没什么反应,看起来睡熟了,他放松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启出缝隙,柔软温和的气息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浪三归想把他的样子看得更清晰些,不自觉俯下身,视线流连过他的眉眼和唇角,专注而安静。
这一刻的依偎让他忘记了黑暗,忘记了曾经黑暗带给他的那些恐惧和恶心。
于是他低头,试探着,悄悄在黑暗中落下了一个安静又青涩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