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大半个时辰,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天际黢黑像倒挂的深渊,无底洞一样倾泻着雨水。
雷霆峡的铁索栈桥悬挂于两座山峰之间,青龙江吞绝山壁,怒涛汹涌,不远处,巨大的地势落差形成飞流恢弘的瀑布,洪水滚滚冲击而下,巨龙似的嘶吼咆哮。人站在岸边时,连雷声都听不到,甚至分不清打在身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狂风怒号后席卷拍岸的江水。
栈桥上面铺着木板,前后由十数条手臂粗的铁索勾连,在疾风骤雨里艰难抱住两岸石墩。
何方易一行人等在岸边,附近视野开阔,没有避雨的地方,就连草木也稀稀疏疏,暴雨浇打之下更是残败。
“何方易!”浪三归说话都得大声吼,一张口还被迫呛一嗓子斜飞的雨水,他咳嗽一声,不安道:“雨太大了,看起来一时半刻停不了,再等下去桥都要被淹了!”
浪三归说的不错,前几日闷热太久,西南的暴雨若是夜里下起来,整宿都不会停,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青龙江水已经涨得浪涛都能冲到桥面了,照这个势头,不用半个时辰,水淹上来,他们几个身手好的或许还能走,剩下阿古纳尔带出来的普通弟子就太危险了。
更何况,这样的雨再淋下去,谁也受不住,对岸树木繁茂,或许能有避雨的地方,又离开了剑阁范围,无论如何都更安全。
何方易点点头,回身喊道:“大长老!”
阿古纳尔听见何方易的声音走过来,他从未这般狼狈过,嘴唇都冻得发青了,不过眉目神情却比在大光明殿中时平和不少,他立于狂风骤雨下,对二人点了点头。
“迟则生变,劳烦大长老带他们渡江再做打算,”何方易转头对浪三归道:“三归,你……”
“你休想。”浪三归变了脸色,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指着何方易身后和十二卫渭泾分明的四人道:“让他们跟着,我留下。”
“不去。”
“你们在哪我在哪!”
被指的阿利亚和曼合尔异口同声。
“沈护法!”陆明影紧接着一声惊呼,她原本撑着沈酱侠,忽然肩头一重,对方无知无觉就倒,她被带得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曼合尔眼疾手快把沈酱侠接过,雨水冰冷,而他体内好像有火在烧,鼻息滚烫得不正常,曼合尔一模他额头,急道:“他发烧了!”
阿古纳尔的人没看沈酱侠一眼,两边人没打起来已经是给足何方易面子,不可能指望他们帮忙。何方易不容置疑道:“你们两个带右护法走,我不说第二遍。”
这是唯一的选择,总不能丢下伤了眼睛的同门和人事不省的右护法,阿古纳尔的人心怀怨愤,万一有人上桥之后按耐不住动手脚,谁也救不了。
曼合尔主动背上沈酱侠。
“我哥哥他……”陆明影又看了眼暴雨下漆黑的山道,约定好的时辰已经过了,她了解陆明河言出必行不计代价的性子,血亲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直觉,她现在心里慌得厉害,能肯定陆明河遇到了棘手的事。
何方易看向她,语气温和了些:“至少在他回来前,先保重自己,做你该做的事。”
“嗯。”陆明影忧心忡忡。
众人陆续踏上栈桥,领头的十二卫扶住锁链,越走越心惊胆颤,周围已经黑得看不见五指,江水中央雨声和浪声更急,脚下木板年久失修,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不堪重负的哀鸣。随着后面人陆续上来,桥身摇晃愈发剧烈,江水闷过木板,冲刷浸入靴子,双腿泡久了,麻木得就快失去知觉。
或许也得庆幸周围太黑,上桥的人看不见飞瀑之下的深涧,否则这般死无葬身之地的景象,只会让人更加恐惧。
阿利亚跟在曼合尔和陆明影后面照应,上桥前默默看了何方易一眼。
浪三归注意到了,目送他们背影融入雨夜之后,不由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怎会?”何方易挑了挑眉。
明明是生死关头,又在暴雨倾盆之下,浪三归这一句闲话忽然让何方易觉得松了口气,他续道:“我有分寸,在大光明殿里只是和他说,等此间事了好好谈谈。”
他说话的声音被风雨扯得有点破碎,浪三归没怎么听清,干脆又凑近了些,伸臂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没受伤的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岑姑娘的事?觉得我会害怕?”
“不,”何方易回抱住,在雨声里笑了一下,“你心软,怕你被老猎户看出些什么,更何况,这件事你帮不上忙,陆明河更合适。”
浪三归点点他起伏的胸膛,半真半假生气道:“算计到我身上了。”
“对不起。”何方易认真道歉,蹭了蹭浪三归湿透的鬓发,深深吸了口气,鼻间满是他身上冷雨的味道,混了些狼狈的汗味和泥土的腥味,脏兮兮的,算不得好闻。
何方易忽然晃了下神,想起他在茶花楼时那副世家子弟风流俊俏的模样,同现在比起来,恍如隔世。
浪三归经历过贫苦,也经历过锦衣玉食,他的人生总在大起大落和得而复失,他像一团能抗住磋磨蹂躏的棉花,被人细心呵护也好,被无常世事践踏也罢,依旧心软干净,哪怕表面滚了一身泥,棉花也由不得人轻易扯碎。
“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浪三归在他耳边嘀咕,他侧了下眼,看到何方易衣襟下湿透的布条,还在渗着血,不由暗骂了一声,忙伸手去试他的额。
何方易把他手牵下来,摇摇头:“我还好,别担心,你刚才问我什么?”
浪三归担心道:“我问你他们怎么还不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东瀛人难道藏了我们没想到的后手?”
“我不知道。”何方易低声答,他回头注视着山道,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安,眉心渐蹙,握着人的手也越来越紧。
浪三归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些心疼,他似乎也变得习惯依赖何方易,习惯他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出主意,从而忘记他也是血肉之躯,万事只能依靠掌握的信息判断。
东瀛人如果真有后手,何必出此下策,在猎户家里的时候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他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比他们任何人多只眼睛和耳朵,浪三归轻声叹了口气,“是我心急,我们再等等?”
“嗯,”何方易点点头,“上山不止一个方向,哪边都有可能,雨势太大,我们对地形不熟,不能分散去找。”
喝饱水的衣服黏在身上,不仅没法保暖,还变成冰冷的累赘,沉甸甸压得人难受,何方易方才觉得还能撑,这会儿开始有些晕眩和耳鸣。
浪三归感受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正担心得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暴雨和风声里传来微弱嘶哑的喊叫。
“你听,有动静!”浪三归猛然一震,反手拽住何方易的手腕,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的乱石丛里跑,“这边!”
何方易回过神,忙提气跟上,二人脚下生风,越过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荆棘,呼救的声音越发清晰。
何方易眼神一凛,“是岑霜……不对,还有人!快!”
原本换给陆明影防身的长刀又回到何方易手中,此时“噌”地一声割裂雨幕,同浪三归的非鱼刀一起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