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拳帮众面面相觑,他们做码头海运的生意多,鱼龙混杂,竟然谁都没怀疑一个不起眼的陌生面孔。
这人见自己彻底暴露,也不再伪装,眼神凶光毕露,他见浪三归居高临下看向他,嘴唇忽然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嗡——”
空气极其微弱地震动,尖锐的银针竟从他口中射中,直刺浪三归眉心,浪三归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再低头,只见此人浑身抽搐,双目圆瞪,大汩黑血从他口鼻涌出来,瞬间暴毙而亡。
变故发生的太快,谢云流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拽回浪三归,盯着他打量,眉头皱的死紧。
大意了。
船夫这才一声惊呼。
“我没事,师父。”浪三归小声说了一句。
谢云流十分护犊子地把他推后,脾气上来立刻变得强硬,“都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啊?”浪三归不解,这事儿明明还没完。
谢云流严肃盯着他。
生气了?浪三归顿时后背一凉,
“过来。”谢云流沉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浪三归摸不准他师父到底什么意思,磨磨蹭蹭上前一步,他低头看鞋尖,以为要挨训斥,结果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头顶被轻轻按住。
一下,两下。
那只手掌旁若无人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动作生硬而克制。
浪三归:“……”
谢云流的掌心算不得柔软,却很温热,和他拒人千里之外冷若冰霜的气势相反,是长辈令人安心的厚重和温度——
浪三归呆若木鸡。
他连自己怎么背起舟康成回山的都忘了。
头顶的暖意像要在身体里扎根发芽,四肢百骸都盘踞进去,把近日所有的不安冲淡了。
“师兄师兄!”跟在后面的小师弟们叽叽喳喳,“你怎么知道会有人要灭口呀?快跟我们说说!”
“不是我,是浪师兄让我去的。”那个抓人的少年道:“浪师兄要见证人,他们帮主都还没发话呢,那人竟越俎代庖,当着宗主的面对师兄出言不逊,明显就在煽风点火不怀好意,故意来挑拨离间的!”
浪三归笑道:“聪明。”
那少年被浪三归一夸又有些不好意思。
“脸红了!”
“哎呀你还害羞!”
少年恼羞成怒:“谁害羞!”
几个少年闹了几句,又安静下来。
“师兄,舟师兄伤的重不重?他怎么还不醒?”
浪三归应道:“不重,休息几日会好的。”
“那就好,”小弟子有些沮丧:“都怪我们被抓住,不然舟师兄也不会受伤。”
浪三归安抚道:“不怪你们。”
“以后我定要勤加练武,绝不再拖后腿!”
浪三归噎了一下,真的很想说一句别加练了,卷不动了,为了当好师兄的榜样,他真的快筋疲力尽了。
夜色渐深,正殿前的石阶两边有人提早亮起灯,烛火暖雾似的照亮前路,身旁有少年人不知愁的话语声。
鲜活又生动。
算了,加练就加练,他还能比不过一群孩子?如今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浪三归,有宗门上下,有所爱之人,有要坚守的道义,想求的公平,都是他拔刀的意义。
他开始明白谢云流说的话,习武精进,为的是有朝一日,不会因无能为力而后悔。
浪三归把他们送回寝室,安顿好舟康成,重新回到正殿。
红叶等在殿上,她身前又跪了个被捆住的人,只不过这人一身刀宗弟子的装束,浪三归觉得有些眼熟。
“回来了?”红叶起身,一边从食盒里端菜,一边招呼道:“饿坏没有?我让后厨给你开的小灶,快来尝尝。”
饭菜丰盛,最夸张的是炖了锅十全大补王八汤。
浪三归嘴角抽抽,“师姐,你哪弄来的?”
“你管我哪儿弄来的,炖了就喝,别浪费。”红叶伸头往外看了看,“噫?师父没和你一起?”
飞云忽然扑棱着从天而降,站到红叶肩头,小脑袋点着王八汤,可劲儿叫:“龟龟——”
也不知这成精的鸟是不是故意的,红叶随手抓了把鸟食堵上它的嘴上。
浪三归拍拍飞云的脑袋,把山下的事简明扼要说了,又指指中间跪着的人,“师姐,怎么回事?”
红叶冷笑:“他是一刀流忍者,你们下去时师父交代我带人悄悄堵住小路,果然抓到这个里应外合的东西。”
浪三归想起谢云流在山下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由道:“师父早就知道?”
“那不至于,又不能未卜先知,师父只是以防万一,”红叶笑了笑道:“海龙帮的谣传我们在回来路上有所耳闻,神拳帮帮主虽然和我们不对付,但他品行不错,在翁州有口皆碑,来围山肯定是被逼急了,你和孙如这两天都被蒙在鼓里,那只能是宗门有人做手脚,今日目的达到,他知道一旦我们见了费帮主就会暴露,肯定会逃走。”
红叶目光冷下,“他们以为凭日轮山城那些歪瓜裂枣就能拖延师父,不自量力。”
又是一刀流,浪三归明白了,除了费神通的信,就连海龙帮也被他们拿捏,才能让那艘货船故意在舟山附近出事,再利用费神通的耿直莽撞,就是要逼得刀宗孤立无援,在翁州撑不下去。
今日差点就闹出人命,但凡一刀流的人得逞,翁州又是血流成河。
浪三归想通前因后果不禁愤怒,如今海龙帮被牵连,那些死在刀下的普通船夫和帮众何其无辜。
“不止海龙帮,我们要给翁州上下,给无辜被害的所有性命一个交代。”浪三归寒声道。
红叶认真道:“会的。”
浪三归低头对上此人阴沉的眼神,说:“暂时还不能杀他。”
“死多便宜他,放心,师父自有处置。”
浪三归又道:“他怎么混进来的?”
红叶丢出一张人皮面具,“缩骨换形,冒充阿彦瞒天过海。”
“阿彦呢?”浪三归倏然一惊。
“找到了,人没事,”红叶冷笑:“多半是一刀流还做着我们会被迫回东瀛的春秋大梦,怕到时候师父报仇才没敢下重手。”
“阴魂不散。”
红叶过来拍拍浪三归的肩,“好了师弟,你累了一天,先不说这些,汤要凉了呀,我费好大劲逮的王八呢!”
“骗人——骗人——”飞云一翅膀扇在红叶后脑勺上。
红叶转头跟它吵:“行行行是你逮的,是你是你!”
浪三归无语道:“它不会真成精了吧。”
“喜欢?”红叶两眼冒出兴奋的绿光,狰狞道:“要不送你了?”
浪三归一蹦三尺远,断然拒绝:“不要!”
“养它还是有好处的师弟,哪天在荒郊野岭饿极了还能当口粮。”红叶笑得恶劣。
一嘴的毛,谁要吃。
红叶这句太复杂,鹦鹉没听懂,为了躲她张开翅膀飞了起来,踩到一刀流奸细的头顶,锋利的爪子把人额头挠出几道血痕。
奸细愤怒地挣扎起来。
“不嫌脏啊你就踩!”红叶佯怒,点点飞云的小脑袋,十分粗暴地单手拎起满脸血的奸细,对浪三归道:“你吃饭吧,人我先带下去,一会儿交给师父。”
“好。”
殿中安静下来。
王八汤炖成奶白色,香气四溢,热气腾腾,几颗鲜红的枸杞漂浮点缀,很是花了心思。
浪三归几乎一天一夜没睡,这会儿松懈下来,困得立刻就能昏过去,实在没胃口,喝了几口汤就没再动。
最近到了年关,天气冷下许多,寰宇殿剩他一个人,变得空荡荡的,烛火只点了桌旁的两盏,荧荧照亮一小方天地。
外面似是起了风,拍打在窗棱上,时不时传来晦涩的吱呀声,听着让人莫名寂寞。
浪三归闭上眼,枕在胳膊上半梦半醒,直到彻底睡着前,还在期待今夜会梦到什么。
他还会来吗?
哪怕是让人徒生牵挂的黄粱梦也好,昨夜错过了,要是还能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说一句——何方易,我也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