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是普通弟子?他不会看走眼了吧,卡卢比好奇道:“你叫什么?是哪一旗下?还有,方才的问题你没回答,为何在死亡之海重伤?”
“何……”何方易忽然顿了顿,拿不准说出名字卡卢比会不会认出自己,毕竟他都知道陆危楼回来的消息。
何方易难得后悔,方才就该坦白。
卡卢比眼神清澈而关切,看何方易的样子就像单纯在看同门小辈,“嗯?何什么?”
何什么?何方易也不知道何什么,他精神不济,醒来说了会儿话已经疲累到极限,意识不受控制地昏沉,身体在这儿,魂好像已经飞到了翁州,鬼使神差想起浪三归笑着喊他的那句“何西施”。
洞窟里很安静,让何方易喃喃说出来的三个字变得清晰不少。
卡卢比确信自己没听错,顿时挑高了眉毛,神色古怪地瞧着半阖眼睛快要睡过去的人。
一张脸苍白憔悴,依然掩不住俊朗不凡的五官,眉骨和眼型生得和尤为出众,天生带着一股凛然疏狂的气势。
躺着的人毫不自知,撑不住昏睡过去,呼吸渐稳,卡卢比这才忍不住笑出声,又觉得论相貌他的确担得起这名字,只不过是个一刀就能砍掉吴王脑袋的阎王西施。
到底哪个旗下的弟子?还挺有趣。
地窟之下不见天日,幸得卡卢比为了他阿翁的眼睛备下不少蜡烛,一支燃尽,就是过去半日。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二人会轮流去附近暗河,带回食物,都是何方易不曾见过和吃过的鱼肉或者蘑菇。
“运气不错,这种鱼可是宝贝,从前受伤就用它的鳞片止血,效果很好,就是难找。”卡卢比熟练剖开鱼腹洗净内脏,把剃掉鱼骨的肉递到何方易面前,“吃吧,对你恢复有帮助。”
“生的?”何方易行走江湖时常风餐露宿,即便出生富贵,也自认没少爷娇贵的病,可茹毛饮血还是有些难以忍受。
卡卢比硬塞过去,“地下又没有生火的东西,不吃生的我们一族早就死干净了,想好得快就别挑。”
除去生鱼肉,就是生蘑菇,奇迹的是卡卢比还能从地下找到盐。
从一开始胃里抗拒到后来面不改色,胸口那道可怖的伤终于渐渐愈合,等何方易勉强能起身时,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又下了场细雪。
“你睡会儿吧,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我们也出不去。”曼合尔把浸过冰水的帕子敷上阿利亚的额头,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阿利亚熬过一轮毒发,低声道:“进城时我看到城门口张贴的画像,连我入成都时的模样都画上了,朝廷邸报的调令里定然有那时天策的人……我们进客栈……会被盯上……”
“别说话了,你烧成这样,我俩等不到红叶姑娘过来就死在外头了,更何况,深更半夜又宵禁,我们留在外面不是更容易被发现。”扬州城细雪飘摇,房间里亦是滴水成冰,曼合尔牙关冷得发颤,说话在抖,喷出的鼻息凝成一片白雾。
冬日里的江南与“温柔”二字毫不相干,这里的冷和大漠夜里的冷不同,寒沁沁的,好像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一点一点从皮肤往里渗,骨头缝都冒着寒气。
阿利亚看他冻成这样,眼中流露出自责,想起来把床让给他,“我没事了,你快暖一暖。”
“没事什么没事,”曼合尔瞪他,“好好躺着!”
宵禁的时辰马上到了,外面簌簌下着小雪,客栈大堂没了客人,显得格外冷清。
掌柜哆哆嗦嗦吩咐小二打烊,再抬头,一队黑衣人忽然掀开门帘鱼贯而入,他们训练有素,悄无声息,掌柜和门边的小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捂住嘴。
掌柜惶恐地睁大眼睛,呜咽两声。
为首之人赫然是李镇安曾经的手下陈牧,他亮出腰牌,低声道:“别怕,官府捉拿要犯,与尔等无关,若有损失,照价赔偿。”
掌柜反应了片刻,惊疑不定地点点头。
陈牧环视圈周围,见客栈的人都被控制住,从怀中取出两幅画像,一幅上是个蒙着面衣,眉眼深邃漂亮的女子,另一幅是个身形高大,头发卷曲的胡人男子,说:“见过这两个人没有?”
掌柜辨认了一会儿,忙不迭点头。
陈牧示意手下松开他。
掌柜轻声道:“他们傍晚来的,正是客人用饭的时候,小人记得清楚,”他指指男子,说:“这个人抱着白衣姑娘闯进来,说是妹妹得了风寒,我问他要不要请大夫他还拒绝,只跟我要了几桶冷水,哎哟哪有寒冬腊月得风寒还要冷水的,房间里连炭火都不让生……”
“他们在哪间房?”
掌柜闭上絮叨的嘴,指了指三楼正对的一间。立刻有人轻手轻脚去探了探,他不敢靠近,只在楼梯口凝神听了一会儿,随即对楼下比了个手势。
“嘘。”阿利亚半靠着坐起来,示意曼合尔安静。
曼合尔下意识屏息。
客栈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细雪砸在窗户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原本楼下还有收拾打烊的伙计来来去去的脚步和说话声,来回替客房送热水时的敲门声,楼梯吱呀声,开门时客人细碎的交谈声……
全都戛然而止。
二人在昏暗的烛火里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阿利亚动唇,无声说了个“跑”字,果断挥手,一股劲风扫过,打灭了蜡烛,房间顿时落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前落下一抹极淡的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