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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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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浪三归才推开门就听见曼合尔惊天动地的喷嚏,他今日算是冻透了,免不了要生病。

红叶忙把姜汤端过去,“快,趁热喝。”

曼合尔吸吸鼻子,声音已经发闷,“谢谢红叶姐。”

辛辣的暖流顺着肺腑直烫进肠胃,四肢开始回温,曼合尔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他放下空碗,看向站在一边目光含笑的浪三归,忽然鼻子一酸,站起身径直就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曼合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从西域千里迢迢至江南,一路东躲西藏,和商队分开后更是担惊受怕没一天安心过,担心被官府发现,担心阿利亚毒发后不再醒来,担心真见到浪三归时他会问起,而他根本不擅长撒谎。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面对浪三归,可看见对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一瞬间的安心压过了所有无措,紧绷四十多个日夜的心终于落地,这些日子压抑的后怕和委屈决堤一样,泛滥成灾。

红叶看他趴在浪三归肩头哭得狼狈,眼泪鼻涕不要钱似的蜿蜒而下,宽阔结实的肩背开始痉挛抽搐。

“嘶……我的天……”红叶头一次见徒手能劈石的猛男哭成这样,本以为把他从井里捞上来那会儿掉几滴就是极限了,没想到憋着这么个架势,虽然不道德,但还是忍不住叹为观止。

浪三归也觉得曼合尔不大对,连忙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回头带你们去刀宗玩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你……你哄小孩儿呢?”曼合尔松开浪三归,泣不成声。

眼泪还是停不下来,他看着浪三归,心里就是难过得厉害,干脆蹲坐下去,脸埋进手臂,浑身都在抖。

这已经不是久别重逢或是后怕,曼合尔哭的邪乎,浪三归收起笑意,随他蹲下,轻声道:“你是不是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曼合尔僵了一瞬,抬头露出红肿的眼睛。

“他是不是……”

不等浪三归问出来,曼合尔眼中闪过一缕慌张,忙不迭把匣子拿出来递到浪三归面前,生硬地打断:“没有,这个给你,收好。”

浪三归没接,暗自叹了口气。

曼合尔不敢看他的眼睛,别开脑袋,呼吸变得急促凌乱,浪三归的目光让他喘不过气,脸色渐渐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像是紧张到不知所措。

红叶看看他们两个,沉默的气氛让她浑身难受,她主动去把东西接过来,打开锁扣,里面静静躺了一枚形似印章的机关,拇指大小,刻着圆形印记,和白管家形容的一模一样。

“太好了!”红叶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开心笑起来。

浪三归安静看了曼合尔一会儿,还是心软了,不欲再逼他,对他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曼合尔摇头。

浪三归对他笑笑:“这就是解药。”

曼合尔先是呆住,紧接着惊讶睁大了眼睛,这一瞬他甚至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更难过,“你……你说真的?”

“是真的,所以,谢谢你们。”浪三归站起来,对他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先好好休息一晚。”

这方院子比隔壁宽敞许多,年后红叶和浪三归为了等人,在这儿足足住了七八天,转眼明日就是上元节。

曼合尔一路风霜劳顿,冻了一夜,又被冰水泡个彻底,那碗姜汤作用杯水车薪,风寒来势汹汹,没一会儿就烧得人事不知。

浪三归安顿好他们两个,左右睡不着,除去给曼合尔换帕子喂水的时候,就坐在一旁裁起灯来。

红叶从另一间卧房出来,路过看见,趴到窗边伸长脖子好奇:“你还会做这个?”

技艺看得出有些生疏,竹蔑掰断两根,但浪三归手指灵巧,找对感觉就熟练起来。他神情专注,可烛火摇曳,明暗变换的光打在他脸上,像是投射出他想掩藏的心绪。

“小时候阿娘在上元节会做灯去卖,”浪三归轻声答,手中一个兔子形状的骨架接近完成,“我学的不好,只会做一种形状,阿娘总是怕篾片划伤我,只让我跟着看,说等再大些就教我。”

红叶干脆半个身子都趴进来,手肘撑在窗台上,托腮静静看着,也不在乎细雪落满头发。

浪三归看她一眼,问道:“他怎么样了?”

红叶摇摇头,“毒发的时候强行提内力,不大好。”

浪三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正好明日上元节,城中灯会又免宵禁,便于行事,我们快些回去让孙先生制药吧。”

“嗯,”红叶沉默了一会儿,见浪三归把兔子编完了,开始糊纸,便问道:“后来呢?你怎么还是只会兔子灯?”

“我八岁那年父亲得罪员外,蒙冤入狱,撑了不到一年就病死狱中,我阿娘……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也病死了,”说起这些,浪三归的神情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他闭了下眼,很快又恢复如常,把白白胖胖的兔子灯托起来,对红叶道:“师姐,好看吗?”

红叶第一次听浪三归提起儿时,不由怔了片刻,回神时触及他清润干净的眼睛,和当初在遥远绿洲时那个满心只剩仇恨的少年判若两人。

也不对,浪三归还是那个浪三归,接连两次家破人亡,心性不坚之人足以被痛苦压垮了。

只不过,一个人再如何坚韧,能承受的重量终究是有限的。

红叶不敢再往下想,她轻戳了下兔子的长耳朵,应道:“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灯,不过,你阿娘做出来肯定更好看。”

“那当然,”浪三归闻言笑了笑,收回去开始用笔描眼睛和嘴,像对待一个珍宝,他的神情在柔和烛光下变得温暖起来,“全檀州的上元节,我家的灯画得最漂亮。”

细雪粒飘进脖子里,弄得红叶有些痒,又有些冰,她换了个姿势,半侧过身,伸手划拉窗台上那层薄薄的雪,“小时候街上的老乞丐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不服,把他揍了一顿,那天我竟然打赢了,他讨来的馒头就归了我。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打赢也不是那么难,而只要我能赢,就能有饭吃,就能让欺负我的人都听我的。”

兔子的眼睛描好了,浪三归另辟蹊径,画成了月牙形,就像他笑起来的时候,他又用剪刀小心翼翼把眼睛做成了镂空的,“果然,师姐从小就霸气。”

“嘁,那算什么,”红叶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后来我打遍东瀛武馆无敌手!”她说着,手指在半空从南到北点了点,“我那时候,可是整个武林的传说!”

“东瀛武林。”

“好好好,东瀛武林,”红叶收回手,变成背靠窗台,仰脸像在看夜空,“赢了,我就要夺走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输了,我就拜师,直到能打赢他们为止。”

浪三归动作顿了顿,看向红叶,目光有些复杂,“你成了我师姐,是为有朝一日打败师父?”

“一开始确实不知天高地厚,后来我犯过很多错,练武练成蝇营狗苟之辈,是师父点醒了我。”红叶语气认真,说完又把身体转了回来,她白皙的脸上多了几滴细雪融化的水光,“师弟。”

“嗯?”浪三归看向她,手里捧着还没穿绳的兔子灯,里面点上了蜡烛,飘絮似的光浮动起来,映得兔子的笑眼像活了,憨态可掬,又生动可爱。

红叶像对他说,也像对自己说:“你还年少,伤心也好,犯错也好,时间长了,总会有治好和弥补的机会。”

浪三归沉默下去。

外头长夜漫漫,风雪倒是小了很多,打更人敲过三声响,不道愁人不喜听。

风停下,烛火不晃了,兔子灯也不再笑,浪三归的眼睛变得沉寂,像一汪静水,过了半晌,他低声道:“师姐,你说的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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