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听到了小天使手部断裂的声音。
对不起。
对不起,她实在忍不了了。
一阵闷闷的重物倒地声,纪子睁开眼,瞳孔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向下看。
只见那个折磨了她半生的人影躺在地上,连声尖叫都没有发出,就这样倒下了。
她呆立片刻,直挺挺地跪坐下来,膝盖与地板碰撞,发出她熟悉的撞击声。
小天使摆件黏在她的右手上,纪子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嵌入男人后脑勺的白鸽碎片,顿在那里。
而后用力向下按去。
“噗!”
她静静等待片刻,直到确定熟悉又令她恐惧的鼻息声已没有响起许久,才塌下紧绷的肩。
结束了。
她依旧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是灵魂也随着她砸向丈夫的那一下一同离去了。
直到钟表报时声在耳边叮咚响起,她才如梦初醒一般俯下身去。
‘该睡觉了。’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伸出双手试图将他抱起。
抱不动。
于是她松开抱着的身躯,转而拉向那双无数次握拳砸向她的手,拖拽起来,血迹在她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延伸至房间。
最后在床边的纪子苦恼片刻,实在没有力气将男人搬上去的她只能无奈抬腿,将男人踢进床底,自己则去打扫了一下残局,洗漱完毕后躺在她常躺的侧边。
她手掌紧贴床单,身体张开,整个人平铺着,像苍老的标本一样一动不动。
纪子隔着床板感受着她丈夫的身体,像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她总比他晚睡,睡不着时就会握住丈夫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进入梦乡。
这次再也没有鼻息声和呼噜声了。
纪子睁着眼,目光悬在熟悉的天花板上,等待了许久后才有种似睡非睡的感觉。
可大钟的报时声再次响起,她只得无奈起身,蹲下来跟床底的丈夫对视。
“该做早饭了。”
说罢她走出房间,很快便拿了把自己常用的工具和菜板回来,开始准备食材。
“咚!咚!咚!——”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与往常剁肉馅的声音别无二致,
纪子此时的思绪是空的,像被大雪覆盖的原野,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解脱。她只是觉得,这份食材有些棘手,需要分装得更妥当些,还要快,免得吵到邻居。
她手上加快了动作,在心里向邻居道歉。
很快,新鲜的食材便准备好了,她端着回到厨房,倒入准备好的炖锅中,一下又一下地开始搅拌。
炖锅里的水汽咕噜地冒着,她将手凑近暖了暖手,突然间想起了第一次为丈夫煲汤时的手忙脚乱。
她已早已不是年轻的自己,很多年不曾因为做饭贴上创口贴了。
是啊,她已早已不是年轻的自己。
这样想着,她恍惚片刻,再回过神来,那座大钟已经过了不知道几轮的报时。
纪子跺了跺酸麻的腿。盖上锅盖回到房间,套上丈夫的灰色大衣,前往早市。
下了一/夜的雪还在细碎地飘,她慢步兜去早市,走到初阳微明,终于到达目的地。
冰箱里的食材还剩多少她也记不清了,她选择每样都买几个,不知不觉间便买了一堆,拿着都有些吃力。
好在她拎着走了没多久,就有好心的小伙帮她送回家,看着他脸颊的红晕,纪子那颗僵麻的心终于还是有一瞬的触动。
出于不知怎样的心路,她邀请小伙进屋喝碗热汤。
好在冰箱里还有一点剩的味增汤调料,纪子迅速做好端上餐桌,看着小伙脸上的惊喜和听着他的赞扬,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好像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只是喝了她做的一碗味增汤就这么高兴。
纪子静静地看着青年的脸庞,思绪穿过他的血肉,穿过房间的木门,停在丈夫涣散的眼睛上。
她垂眸,赶走青年,又和总是上门投诉的邻居道了歉。
邻居跳开了,又逃离了。
真是奇怪,当她还未凶狠,只是平静而无畏地对待这个世界,世界就对她温文尔雅了。
……
眼前片段回闪,倒带,她的前半生一帧帧浮现,四季穿她而过。
直到门外一声比一声更急的叩响,像最终的审判,重重敲在她的心脏上,她才猛然惊醒。
纪子伸出手,又缩回,最后再次握上把手。
“咔嚓。”
……
木门被打开了。
纪子女士走了出来,丝毫没有犯人的样子,表情平静,那身灰色大衣服帖地穿在她身上,遮住了所有伤疤。
萩原研二微微一咬牙,香烟掉落些许烟灰,落在雪上。
他看见纪子女士目光精确地落在了他的方向,向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再见萩君。”
他从纪子女士的口型读出这几个字。
下意识地,萩原研二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再次点上了一根烟。
这次他猛猛吸了一/大口,刺/激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咳……”
好呛。
他想。
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萩原研二摸了摸眼角,低头将神色藏在半长的发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