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

茶釜沸声淅沥，呼吸几不可闻。连帐外风声都清晰可辨，似刀锋擦过毡布。

礼部侍郎捏了把汗，难道一掷，错了？却见上位者眉头一挑，对他的话有些出乎意料，回道：“前年的重案自是听过两耳，不过那时我也刚回京不久，一直在宫中，不方便过问朝政，故不知详情。”

陈文博气息稍定，继而沉声道：

“临汴湖盐产丰饶，边北军民的粮草多半仰赖于此，殿下应当比臣更清楚。此案初看只道是地方小吏踢斛淋尖的勾当，谁知细查之下，竟连曲铭河关口的户部官员、钞关主事皆涉其中。”

他指尖轻点案几，勾勒出一条隐于市井的暗流：

“他们借‘耗损’之名，将克扣的私盐暗藏于各色货物之中，经曲铭河官道运至宁都外设的户部税关。再由接应之人将所有零散的盐汇集一处，运往城外客栈。”

“此后，盐货便如滴水入海——商人分批运入城中，分散藏于中城王母庙、南城真武庙、东城瑞华寺。最后由庙中主事假借行善之名，将盐分发给持有信物的乞丐，由他们暗中售卖。”

他抬眼，语意深长：

“这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

陈文博指节轻叩案面，声线渐沉：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终有湿鞋时。北城兵马司指挥使追缉一名盗匪，一路追至中城深巷，竟撞破一名伪装成乞丐的中城兵马司副指挥。稍加盘问，便如牵藤扯蔓，陆陆续续牵扯出无数人影——下至市井平民，上至二品大员，所有涉案之人，一律贬谪、诛杀、流放……”

待这位礼部侍郎一番慷慨陈词之后，花罗兴却只觉此事虽牵连甚广，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他眉峰微蹙，不解道：

“大人今日，就只为与本皇子讲这桩旧案？”

下面坐着的那人竟无半分慌张，反倒像是将全局都攥在了掌心。他从容地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未减：“二殿下稍安勿躁，还请容臣把话说完。”

“据曲铭河口的户部官员交代，他们自正武八年八月末便已开始运作。而这一年，还有一事——春祭之时，大皇子行完成年礼，受封昌王。而昌王所掌，正是巡查司，宁都城一切交易赋税，皆归其管辖。市场如此大的动静……他怎会不知？”

话音落下，花罗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却听那人声音再度响起，如寒潭坠玉：

“若二殿下仍有疑虑，微臣不妨再细说一事。此案共计侵吞官银四千八百二十九万两，在户部侍郎的私账中，时间、人物，皆记载得明明白白。然呈报刑部的卷宗上，却只写明三千一百零五万两的去处。”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刃：

“尚有一千七百二十四万两，如泥牛入海。即便以妻儿老小相胁，也问不出半分。所有涉案之人，皆三缄其口，宁死不吐一字。”

“本应问斩之人，竟得特赦；能让众人宁死不攀附，甚至不敢落井下石——”

他抬眸直视，语意沉凝：“究竟是何人，有如此滔天权势？”

见皇子没有说话，脸色惨白，陈文博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的目的达到了，饮完杯中的余茶，起身恭敬得朝皇子一礼，道:“微臣要说得便是这些，冰层之上平静，冰层之下波涛汹涌，望不见，待瞧见时，已不可控，只能仍有它将冰上的事物一并吞没，到时候就真的没办法了！微臣告辞！”

陈文博行过礼后缓缓退去，空荡的帐中只剩下花罗兴一人，虫鸣鸟叫是春季到来，万物复苏的声音，但现在听来却如同杂音。

仔细想了想那位侍郎的神态和话语，他明白那人真正的用意。

无非就是要他当那个撕破脸皮的出头鸟，待自己与昌王鱼死网破，那位三皇子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就是知道又怎么样？昌王现如今只是个亲王就可以不把皇权放在眼里，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庶出弟弟都可以下得了手，待他登基还得了！

礼部侍郎真是好计谋，但也不是他不想要拼一拼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至高位置，只是与他皇兄的实力差距一个天一个地，他连学堂才上两年，身边没有谋士，自己也没有多少权力，要是没有皇子这个身份，可怕就连庶民都当不成。

想到这，案几上的尽数物品被扫落在地，茶水舔上衣摆，花罗兴摇摇欲坠向后倒去，扶着紧皱的眉头，被外面的春燕吵得本就烦躁地心情立马爆发，三两步起身拿起帐中摆着的大弓抓上一把箭羽，大步流星出来帐，周围的仆人见他出来，手上还多了把弓，都不由心中狂跳，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花罗兴瞧见树上的春燕搭弓□□，一箭过去，没中，第二箭，第三箭……一旁人见状更慌了，一个下人被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众人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全身发抖道：“那鸟，交，交给我们这群下人就好……”

只听那皇子哼了一声，将弓摔在靠近之人的脸上，“那还不快去，要本皇子请你们吗？”

下人软了退，抱着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不敢！小的这就去。”

花罗兴扫视一圈，随便指了个没那么害怕自己的侍从，叫他准备马车，准备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