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间,沧汰几乎与辛苦研究的父母断了联系,而这六年恰好也是沧汰在前往医学博士这一道路上十分重要的六年,为了追赶父母的步伐,早日帮衬父母的研究,沧汰有些着急了,也因此频频犯错。医学很枯燥,没有什么解开谜题的快乐,也没有什么浪漫情节,只有需要不断印在脑中的各种知识,以及对仿佛永无天日的学习叫苦不迭的同僚,他们一同被困在其中,跌跌撞撞往前爬行。对沧汰而言,这倒也没什么,他早就习惯了枯燥的生活,他前半生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时间太久了,久到沧汰平稳的心绪竟变得有些浮躁。
最近,有不好的传闻传到了沧汰的耳边。日本的学术界并不大,相关消息并不难找,业内的教授有什么动向、研究项目的走向如何、今年又有什么项目被迫停掉了……经过一场年末的酒会就能传个遍了。
有人说,政府停了某个和渊岛有关的项目的经费,因为觉得负责人有实验数据造假骗取经费的嫌疑。
要来不及了。
即使如此心急如焚,又联系不上父母,沧汰只能咬咬牙坚持下去,他必须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这是他为了支撑父母能做到的唯一的事。
只有在新年假期时,山崎一家才抽得空见上一面。
平日,山崎夫妇住在研究所,准确说,是将被褥和换洗衣物等生活用品带到了办公室,洗澡就借用体育馆的洗浴室,而沧汰则在大阪的市立医院实习,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与父母隔得很远,要见面非得乘新干线或是飞机。想也知道,以山崎一家的秉性,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见面。
元旦那天,一家三口许久不回家,家中的西餐桌上沾满了因为长期无人而落下的一层又一层的灰,用于擦干净桌子的抹布都找不到一条,沧汰只能去周围的杂货店现买。
一家人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吃着配送的年菜,寻常时让人感到温馨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每张疲惫的脸,三人相顾无言,连碗筷的声响都极其克制。
沧汰能注意到父母逐年消瘦,精神状态估计也每况日下。父亲不再画素描了,原本沾满碳粉的手指尖如今总是消毒水的味道,洗得干涩、发白,干净得很,连指甲边缘都起了一层薄薄的皱皮。原本纤瘦的母亲更是瘦得只剩皮包骨,她爱穿的那件米色的针织毛衣如今耷拉在她消瘦的躯体上,衣摆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轮廓,宛如贴在衣架上,摇摇欲坠。
父母对沧汰关心的询问缄口不言,他们仍然信守与政府签订的保密协议。
父母只是像儿时那样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安抚沧汰:即使政府真的停掉了他们的资金,他们也不会放弃研究。一直以来鞠躬尽瘁地教书育人,带出一批又一批学生的两名教授用辛勤的劳动换取了不菲的钱财,再加上生活简朴,除了资助学生,一家子几乎没什么额外支出。因此,父母存了一大笔钱,至少还能支撑项目的继续运转,只不过需要缩减人员。接下来,他们打算和渊岛的公立医院合作,接触更多的实际病例,研究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没道理在这里停止。
为了阻止将来可能会发生的恐怖流行,为了防止源自渊岛上的神秘绿雾蔓延到本土乃至世界,他们必须做好前期研究。
然而,沧汰却无法接受,他与父母争论,希望父母就此收手:从明治时代开始,这个病就并没有大规模扩散过,本身就是只有当地才有的风土病,现在政府已经将经费停了,何必继续下去?况且,他们声称实验数据造假,就说明他们掌握了更可靠的实际数据,他们很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病,所以才在渊岛建立医院控制疾病。事到如今才停了研究,连他们都不在乎渊岛的人们,与之素不相识的你们为什么要在乎?
总有人可以做,正在有人做,不必继续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