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弄死他!”
“打死他!!”
眼前的凳子上一时是翘着脚的少年,一时又是另一个骄傲乖张的少女,人影重重,不停重叠。无数的鞭打怒骂汇集成浪奔袭而来,滔天巨浪裹挟着千钧重压,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在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刹那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神色悲悯,血色弥漫。层层叠叠的伤痕蔓延在他的身上,灯光的晕影也变换成了冲天而起的火光。那火几乎烧透了半边天,就连汹涌怒吼的海浪也浇不灭这火。
“你要往前走,永远永远……往前走,带着我的名字,别回头。”
……
“咳咳咳咳!”阿归骤然爆发出呛咳,一口血猝不及防咳出来,溅了身前提着棍子的人一身。
“你干什么!”昂奈忽而高昂的声音隐隐约约夹杂在耳鸣声中,阿归吃力地撩起眼皮,去看他。
“我叫你用刑没叫你下死手!你是要打死他吗?!”
“这……昂奈少爷,我没下死手,是他身上还有内伤,扛不住……”
“那你就不会避开他的伤吗?”
那人脸上带着为难,结结巴巴说:“避、避不开啊,伤太多了……”
耳鸣声不断,阿归迷蒙着眼去看他们的唇形,半响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其实他也不知道被打了多长时间,位于地下的房间不见天日,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在头顶。在这里,时间的流失是模糊的,更何况阿归的意识昏昏沉沉。现实和往事交织在眼前,旧人时常闪现,不断将他拖入不敢回忆的黑暗过往。
……
“好了昂奈,你太沉不住气了。”
一泼凉水打在阿归脸上,将他从昏沉的迷蒙中突然唤醒。
他睁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人换成了图拉,而昂奈就站在图拉的背后,甚至于生气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这种时候,阿归居然笑了出来。
突兀的笑声顷刻点燃了昂奈的怒火:“你笑什么!”
“咳咳——”阿归急促喘了口气,哑着嗓子说:“这么一看,你们确实很像。”
图拉倒是没生气,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道:“听说你要见我?”
“我、我是老板带回来的人,要我交代什么,也该交代给您。”
图拉摇摇头,叹息道:“阿归,你该知道,我是很舍不得你的。你能干、漂亮还懂得多,杀了你未免太过可惜,我又实在是舍不得放走你。我本想着,你跟昂奈是同龄人,昂奈喜欢你,你可以和他多多交心,但是没想到你的嘴巴这么硬,什么都不肯说。”
阿归突然道:“我不是条子!”
“哦?”
他脸上带上难堪,喘着粗气,看着图拉几度犹疑。
图拉给了他一些耐心,可他土皇帝当惯了,没有人有资格让他一直等待。没多长时间,他便叹出口气。
拎着棍子的人会意,立刻上前——
“等等!”阿归胸膛起伏,他闭上眼,道:“我是个胆小的逃兵。”
“胆小?逃兵?”图拉的表情古怪,似乎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阿归重新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或许老板您知道塞耶吗?”
“塞耶?!”图拉表情瞬间大变,急匆匆站起来,冲到阿归面前:“你知道塞耶?你到底是什么人?”
塞耶闻名金三角时间已久,手下的贩毒链条涉足缅甸、中国甚至是大洋彼岸的北美,规模之大是图拉想都不敢想的。
阿归道:“我原本,是塞耶手下的人,负责保护塞耶的独女玛银小姐的安全。老板,您可以让人掀开我的上衣。”
听到他这么说,图拉不假他人之手,一把将这件破破烂烂的黑色T恤撕开,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腰腹。其上最重的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这伤却不是刚刚用刑的新伤。
图拉惊疑不定地看着伤口。
“几个月前,塞耶老板和暗网马里亚纳海沟地安全主管亚瑟·霍奇森在中缅边境的良吉山签订走货条约,但交易被条子的卧底透露出去了,中国那边布置了大规模的抓捕行动。”
“你是那个时候逃的?”
阿归摇头:“不,不是。亚瑟·霍奇森先生在那场抓捕行动中不慎中招,被抓了,但我当时和其他人护卫着塞耶老板安全避开了中国警方的追捕。”
他陷入回忆当中,神色逐渐怔忪:“在那之后,老板对我们当初参与交易行动的所有人进行严刑拷打,来找出卧底我们之中的条子,我们被关进了刑房。”
“红山刑房。”
阿归浑身一抖,随即苦笑,“看来老板您也知道这个刑房,是的,红山刑房。我们一群人被用刑,拷打了很久,久到我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玛银小姐找过来,向塞耶老板保证我没有问题,才将我保了出来。那天因为小姐的出现,整个刑房的戒备都松懈了一些,我们得以喘口气,用刑的人也能休息片刻。但是变故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我和小姐还没来得及踏出刑房,刑房里就发生了爆炸。”
“这怎么可能?里面怎么会有炸弹?”
别说是大名鼎鼎的红山刑房了,就算是他们这个小小的地下房间,也不可能给人带武器进来的机会。
阿归仍旧是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卧底不止一个人吧,总之爆炸就是猝不及防之间发生了,我被炸飞出去,之后彻底不省人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有中国警察搜寻的声音。我太害怕了,我从十五岁开始跟在小姐和塞耶老板身边,帮着他们处理了数不清次数的交易和麻烦人,如果被抓住……”
他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如果被抓住我就完了!中国警方不会放过我的,我一定会死的!”
“所以、所以我没敢回头去找小姐,我跑了,跑进山里躲了起来,直到中国警察离开,我才敢出来。”阿归的喘息声更加急促了,“我很怕,很怕塞耶老板找到我,他那么宠爱小姐,一旦知道我丢下小姐一个人跑掉,他会杀了我、他会让我给小姐陪葬!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只能躲躲藏藏离开,连药也不敢买多,一路躲到木姐……”
昂奈呆若木鸡听着他讲,视线跟着落到他腰间的那道伤口。伤口很狰狞,还有一片没有痊愈的烧伤。他没忍住,伸手去碰,然后就被阿归忍不住的闷哼惊醒。
手指触碰下的皮肤隐隐战栗瑟缩着,阿归额头上渗出冷汗,紧闭着眼睛不去看这父子二人。
半响,图拉哑然的声音响起:“可是……塞耶已经死了……”
“什么?!”阿归猛地抬头看向他,“死了?塞耶死了?”
图拉紧盯着他的表情,急切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他、他死了,所以不会有人再要我命了……”图拉看着阿归的眼睛中透出不可抑制的惊喜,“那、那小姐呢?玛银小姐呢?”
图拉摇摇头,阿归的表情就变换成了失落和紧张。
然而此刻,图拉看向阿归的眼神,确实格外的惊喜,如同宝藏一般。
“阿卓,你待在这里,好好看着阿归。”图拉将阿归的上衣衣摆放下来,又从旁边扯了条干毛巾搭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阿归啊,你说的东西呢,我也是要去查证的。你也知道,我手底下这么多兄弟,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不是?放心,我肯定是相信你的,等查完以后,立马就放你出来。塞耶已经死了,玛银不知所踪,你以后就在我这里,会很安全的,啊?”
见阿归眼睫颤抖,图拉干笑了两声:“昂奈啊,你乖乖的,不许再对你kui哥动粗。”
交代完,他步履匆匆,出了这个昏暗的小房间。
浸着冷水和冷汗的黑色碎发垂在脸颊两旁,挡住阿归的脸。阿归隐秘地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而后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下唇角。
……
三天后,林炡电脑上的匿名通讯系统内收到了一跳加密信号:“计划通——画师。”
林炡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找张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