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小时后,贺时煊如约而至。
因他先前在电话中留下的那句略显暧昧的低语,裴思隽已经心神不宁了许久。而在真切地见到贺时煊的面容时,更加难耐心间那股躁动。
直到二人在沙发上坐好,贺时煊才开口询问:“所以,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裴思隽没有开口,面露为难之色。
“如果你不愿意说,那也没关系。”贺时煊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但是,我不想让你觉得向我倾诉是在麻烦我。对于你的事,我从来不会觉得麻烦。”
“煊哥……”
“你不能总是这样,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憋在心里。”贺时煊说,“一直这样下去,是会很累的。”
“……”裴思隽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地吐露,“好。”
于是,他将在电话里和邵春华的对话讲述了一遍。
屋子里一时静默。
“……原来是这样。”贺时煊沉沉开口,轻轻攥住他略微发凉的手。
这一举动反倒令裴思隽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这样就够了。”
“如果她最后接受了你的条件,选择离开裴勇,你的压力会比从前更大吧?”
既要为邵春华准备一套房产,又要给赡养费,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更何况裴思隽身上还担负着供妹妹上学读书的责任,自己也时常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如此算来,压力就更大了。
可说到底,他也才二十四岁啊。
这个年纪的人,有一部分甚至还在上学,并未真正踏入到社会之中,而他却已承担起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
“煊哥你一定很难理解吧。”裴思隽苦笑一声,“我总说要离开那个家,断绝一切不想再继续维系下去的关系,最后却还是心软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你的所有选择,我当然会理解。”贺时煊将手抚上他的发顶,“你之所以会帮她,是因为在你心里,她也是个可怜人,不是吗?”
裴思隽身形一顿,沉默地点了点头。
“可她对你不好,你本就是该怨她的,无论这背后有什么样的原因。”贺时煊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带着些安抚的力量,“阿隽,你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可你总是忘记自己的感受。”
“我的……感受吗?”裴思隽的脸上呈现出几分迷茫。
“嗯。”贺时煊点头,宽大的手掌落在那人的左心处,“这里总是装着许多人,可什么时候,才能装得下你自己呢?”
裴思隽的身体忽而颤栗起来,不知是因为触摸,还是别的什么。
而后,他被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
视线忽而变得有些模糊,面上似有湿润的东西滑过。当裴思隽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条件反射般咬住了下唇,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不用忍着。”温柔的声音自上方响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心脏外围包裹着的所有硬壳,告诉他:“想哭就哭出来吧。”
裴思隽终于不再忍耐,放声地哭了出来。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绷断,委屈与难过的情绪便如潮水般翻涌着,迟迟无法止息。
贺时煊将人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悄悄松了口气。
……
不知过去了多久,裴思隽轻轻推开了这个怀抱。
他并未抬头,许是不愿意让眼前人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和平日里清秀温雅的模样不同,他的鼻尖与眼尾都染上了红意,颊侧还带着些残余的泪痕。看起来可怜、脆弱,却莫名令人心生喜欢。
贺时煊面上仍旧平和,心头却升腾起热意来。
青年对眼前那人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是仓促地用纸巾擦了擦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待到努力调整好状态后,裴思隽才终于抬眼望向贺时煊,一字一句,郑重其事,“谢谢你,煊哥。”
“……不,这没什么。”贺时煊回过神来,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从小到大,我的愿望除了带着妹妹逃离原来的生活外,就再也没有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又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自己许下的愿望,终究还是太少了。
但是,但是……
一个人无论拥有怎样的人际关系,无论被怎样的人情牵绊束缚,他也只能是他自己。当他行至这一生的尽头时,始终如一陪伴在身边的,也只会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复杂?为什么总要因为旁人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人应当为了自己而活。
他分明也是这样劝邵春华的,自己却好似从未真正做到这一点。
幡然醒悟过后,裴思隽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往后,我会更在乎自己一点的,我保证。”
“嗯。”贺时煊面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但你也不用太过着急。因为……哪怕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我的心里也会装着你的。”
裴思隽又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不知所措,心头有一瞬触动,继而抬起头来,强壮镇定道:“哦,这么说起来,就算我喜欢上别人也无所谓?”
这话对贺时煊而言简直是挑衅,周身的气场忽然就冷了下去。
可将心中不悦倾倒在他人身上,似乎又不是一个成熟之人应该有的行为。因此贺时煊也只是生闷气,什么都没有多说。
裴思隽轻笑一声,微扬起脸,吻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