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

初冬的A市，天亮得晚。还不到七点，天空是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颜色，有些混沌，空气里浸满了寒冷的湿气，呼吸间能呵出明显的白雾。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微明的天光下伸展。

一辆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空气包裹着人，混合着车载香薰淡淡的柠檬味，催生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逸感。

殷闵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这已经是他坐进车里后，第三次发出这种困倦的信号了。他不自觉地往旁边靠窗的座位——也就是谭秀渝的方向——挪了挪，试图缩短那本就不远的距离。

谭秀渝原本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感受到身边的动静，他抿了抿嘴，收回视线，先是看了一眼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司机，然后才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长久没说过话的微哑，像羽毛拂过耳膜。

殷闵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先是“啊？”了一声，脑子还困得不太转悠，然后才配合着谭秀渝，用同样小的气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回答：“嗯……有点失眠了，现在好困……”他顿了顿，侧过身，眼巴巴地望着谭秀渝，那双平时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格外无辜，“我想睡一会儿，你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他当然不会告诉谭秀渝，自己昨晚之所以失眠，完全是因为过度亢奋。

昨晚和程墨淇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在微信上聊了半宿，从控诉到八卦再到“互相伤害”，精神高度亢奋，毫无睡意。

直到凌晨，程墨淇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估计是实在熬不住了，殷少爷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对话。然后他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确认着行李清单，想象着接下来几天的“二人世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折腾到天边都快泛起微光了，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仅仅是“和谭秀渝单独出去出差”这个念头，就让他兴奋得坐立难安。

谭秀渝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那副强打精神却难掩倦意的样子，眨了下眼，心里犹豫了一下。

在车上，还有外人在……他终究还是不太习惯过于公共场合的亲密肢体接触。但看着殷闵炣那充满期待的撒娇眼神，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最终还是被一种更强大的“纵容”情绪打败了。

心软的谭博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殷闵炣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得逞的、带着困意的笑容，他夸张地朝谭秀渝飞了一个无声的吻，然后便像没了骨头似的，黏黏糊糊地靠了过来，动作自然地将脑袋枕在了谭秀渝肩膀上。

重量和温度同时传来，带着殷闵炣身上好闻温暖的气息。谭秀渝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最终还是选择偏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试图忽略掉肩膀上带着体温的触感，心底莫名泛起一点点细微的悸动。

殷闵炣原本只是想借机亲近一下，享受谭秀渝对他的心软和纵容。但或许是因为前一晚严重缺觉，也或许是因为靠在谭秀渝身边所带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车内暖洋洋的空气，引擎平稳的嗡鸣，以及身边人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闷闷的环绕。他原本只是想假寐，没想到意识渐渐模糊，竟然真的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再次恢复意识时，殷闵炣有些迷糊，大脑像是蒙了一层纱，缓慢地开始重新运转。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感官先于意识开始接收外界信息。身下的座椅依旧微微震动，自己的姿势没动，周围的环境没有太大变化……那应该就是还没到B市？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希望路程再长一点的惰性。

他依旧靠在谭秀渝的肩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清浅呼吸。鼻尖萦绕着的，是谭秀渝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淡淡沐浴露味道的气息，很好闻。

他缓缓睁开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横亘在他眼前的手。

殷闵炣怔住了。

那只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很好看，是谭秀渝的手。此刻，这只手正从他背后绕过来，松松地挡在他的脸颊侧前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阴影区，帮他遮挡住了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金色阳光。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但在高速行驶的车内，角度刁钻地投射进来，依旧能晃得人睡不着。跳跃的带着温度的光斑，悉数落在了谭秀渝那只好看的手背上，勾勒出清晰的指节轮廓，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他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吗？手不会酸吗？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温热饱胀的暖流，软得一塌糊涂。殷闵炣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感觉鼻腔都有些发酸。

谭秀渝总是这样。行动上心软细心到了极致，嘴上还要冷硬的说着违心的话。明明自己都别扭得要命，还要用这种沉默无声的方式，细致地照顾着他。

......然后还要说自己缺点很多。

殷闵炣没有立刻“醒”来，也没有动，只是脑袋在对方肩膀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然后微微偏过头，抬起眼帘，偷偷去看谭秀渝的侧脸。

谭秀渝正望着另一侧窗外，似乎并未察觉他已经醒来。阳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淡然。

但他一动之后，谭秀渝似乎感受到了肩上靠着的脑袋那细微的动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温暖的车厢内撞在了一起。

殷闵炣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情和清晰可见的柔软笑意。

他看着谭秀渝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对方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有些讶异，殷闵炣弯了弯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声说道：

“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