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穆抬头,恼怒瞪他一眼,又立刻垂眸掩下情绪。一声不响捡起地上残废的画架。
“进去吧。”菲利克斯弯腰捡起地上的残肢,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先生?”司机唯唯,不知道老板为何生气。
“走吧。”门在他面前合上,他转身上车。
徐穆撑开画架比划半天,确定它应该是寿终正寝了,没有撑杆就像人没了腿。巴黎的绘画材料贵得惊人,她在心里怒骂却不敢表现出来一点。
“去收拾东西。”菲利克斯说。
“知道了。”徐穆怏怏转身。
她没什么心情,一股脑儿将东西塞回衣柜里,又在地板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她反复调节自己的情绪,却越想越觉委屈。
“海泽尔,坏了就再买一个,没有钱找工匠修,不要坐在那里哭,没有意义。”
“我没哭。”她埋头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嗯,我带你出去修好它。”
日暮西沉,浓郁的玫瑰红笼罩皇家桥,光痕穿过桥下半圆形的拱洞,塞纳河水面浮光跃金。
两道剪影一前一后从左岸上桥,挺拔清瘦的男人挟着画架大步往前,落后几步的短发女孩抱着撑杆跟得费力。男人停下脚步,侧身等她,光线为他们镶上一道模糊又耀眼的边,在落日的喧嚣里,他们是两道沉静的浓墨。
店铺的蓝白篷布上悬挂下来一盏煤油灯,灯下摆了张低矮的四方桌,桌上摆满了工具和木料,空气里混杂清新的木头味和若有若无的木蜡油味。菲利克斯站在工匠旁边,低头看他修理画架。徐穆站在货架旁看一支手工狼毫画笔,只看一眼又将它放了回去,下次再买。
菲利克斯看她一眼,没说话。
“徐穆!”罗书诚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她,寒假过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罗学长。”她笑意盈盈。
“过来买笔吗?”
“来修画架。”她指了指工匠。
罗书诚像这才看到菲利克斯,换成法语:“比特纳先生也在?”
菲利克斯像没听见,只低头看画架。
徐穆走到他身后:“是的,他和我一道过来的。”
“看笔里面走,别挡光。”小铺子里的安静突然被打破,工匠有点不开心,东方人咋咋呼呼。
“我是要买两支画笔。”罗书诚说着就往里走,仔细挑了十支狼毫笔,将法郎放在矮桌上。
徐穆看一眼他手里的笔,接着又看一眼,最后将视线移开。
罗书诚将徐穆拉到一边说话,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有讲不完的话,菲利克斯听不懂。画架修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提步就走。
“菲利克斯。”徐穆喊。
“快走快走。”工匠不耐烦。
徐穆只得尴尬地和罗书诚告别,提起画架追上去。
“徐穆?”罗书诚高声喊,她怎么老跟着他?
她转身挥挥手。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熟悉的呼喊,他没停步。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徐穆气喘吁吁地跟上他。
菲利克斯也不知道,他不出声。
“罗学长约我明天去看展。”她自顾自地说。
菲利克斯更不高兴了。
“不过我没答应。”
菲利克斯也不高兴。
“为什么不答应?”他终于出声,停步将她手里的画架接过来。
他知道的嘛。
“什么展?”他边走边问。
“贝尔特·莫里索回顾展。”
“爱德华·马奈弟弟的妻子,去看。”他确定地说。
“……”
“你应该去看各种展,在巴黎到处都是接触艺术的机会,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屋子里。”
“我知道。”
两人都不是很饿,但徐穆习惯一天吃三顿。于是菲利克斯又带她去了咖啡馆。他帮徐穆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玛德琳蛋糕,自己只要一杯咖啡。
巴黎的夜总是热闹,塞纳河边的露天咖啡馆里,男男女女相对而坐,喝着咖啡悠闲地聊天。巴黎女人讲法语是很好听的,徐穆讲的法语就好像和她们讲的不是一种语言。
她不喜欢和人聊天,到了巴黎就像变成了哑巴。不过她觉得菲利克斯是个很包容的人,她愿意和他聊一聊,虽然很多时候她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鸟语,菲利克斯听她讲长句子总是要反应好几秒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和她讲话是件苦差事。
“你知道塞尚为什么和左拉分开吗?因为左拉更喜欢莫奈,塞尚吃醋嘛。”徐穆听着塞纳河边传来的第三小提琴协奏曲,慢悠悠说着。
“什么?”原谅他吧,他真听不明白。
“你知道‘吃醋’吗?”她微微靠近他,“就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关注或者亲近超过自己,心里就会酸溜溜的。”
他看她凑过来的脸,眼里带着调皮的笑,他移开视线:“……塞尚和左拉闹翻,是因为左拉将塞尚写成一个无能且失败的人,让他失望。”
“原来不是吃醋吗?”
谁知道她在问什么:“没有。”但他确定。
“就是吃醋了。”她不死心。
“不是。”他坚决否认,塞尚是不是吃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