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她自己选,威廉,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不可能,他想,凭什么让她自己选,凭什么她还有选择的机会,她现在是属于他的。
“威廉,你爱上海泽尔。”菲利克斯说。
威廉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不要放屁,菲利克斯,她……她是一个……中国人!”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枕上的黑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下等的黄皮肤,愚蠢的黑眼睛,狡诈的,贫穷的,虚弱不堪的,那么……那么不漂亮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既然如此,你还是让她留在你身边。”菲利克斯看着慌张的威廉,突然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很荒谬,但又很正常,因为她是海泽尔。
“还不是为了你。”他脱口而出又觉自己混乱的脑子让他说了错误的话,紧急闭嘴。
“为了我吗?”菲利克斯轻笑,“好啊,我现在过来求你了,求你将她还给我,就像当初你把她送到我身边一样,再次回到我身边。”
威廉站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她连着输液管的左手,一滴一滴的液体好像流到他心上,那里潮湿一片。他沉默不语。
“菲利克斯,你得到什么,总是需要付出点什么,你答应我,和我回美国见妈妈。”他缓缓开口。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隔着一张病床面对面站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朝向病床上熟睡的人。
“好。”过了一会,菲利克斯听到自己的声音。
徐穆觉得威廉又发神经了。他一个生意人,非要拉着她散步去卢浮宫看画展。大病初愈,她实在有点吃不消。
“海泽尔,怎样才可以让画出现在这里?”威廉问。
“现在画作想要被这里永久收藏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参加他的展览。”
“嗯,你想参加吗?”
徐穆实话实说:“想吧……但很难。”
“哪有什么难的,一个位置而已,我可以买给你。”不是所有的艺术作品凭借艺术本身就可以进入这里,她总是那么天真。
“……”
“你想要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做。”他好像怕她拒绝,话赶着话,“你应该想想清楚,海泽尔,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让你成为画作进入卢浮宫的最年轻的画家……譬如此类,只要你想要。”
那真是不敢想:“一步登天?”徐穆笑笑,“那我总需要付出点别的。”
“当然,你可以选择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低得让她听不清。
徐穆当没听见。
“你看这一堆堆方块,画的什么鬼玩意,我宁愿看你的。”
“……”徐穆扯扯嘴角,真是荣幸啊。
“莫奈作为一个绅士,怎么能将裸女和衣着整齐的绅士放在一张画上呢?”威廉吐槽不断。
徐穆皱眉:“这是马奈的。”
“哦,是吗?我说的就是他。”
“……”
“你喜欢马奈吗?”他又问。
“喜欢吧。”
“马奈将他的缪斯莫里索介绍给了自己的弟弟。”他转过身,注视她的眼睛,“但他的画说他其实很爱她。”他指了指马奈画的莫里索肖像。
徐穆躲开那道视线,心想他还会看画吗?“嗯,更多的是欣赏吧,莫里索的画也很伟大,先生不要胡乱揣测。”这样很不尊重人家。
他看着她笑:“那莫里索呢?她爱马奈吗?如果爱,怎么会愿意嫁给弟弟呢?”
“先生,马奈那时已婚。”徐穆不得不提醒他。
“哦,那她到底爱不爱他?已婚就不能爱了吗?”他追着她的目光。
“不爱!不喜欢!”此人有病,徐穆抬脚就走。
“你也不要胡乱揣测。”他追上去。
徐穆像在逃跑,如果她真能就此摆脱他就好了,她想。她回头看他,他不紧不慢,视线牢牢锁住她。
“你应该看前面。”他说。
“哼!”
视线收回,迎面撞上来人。
“对不起。”她低头道歉。
“海泽尔。”声音自上方传来。
徐穆不敢抬头看。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怨怼全部涌上心头,她的眼睛会暴露一切。
“海泽尔,对不起。”他轻声说。
眼前一片模糊,徐穆转身朝出口跑,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迷路了,金色在旋转,呼吸变得杂乱起来,她怕自己喘不上气,慢慢停了下来。
身后有两道甩不开的视线。她知道他依旧伫立在身后,在等她回头,可她为什么要回头呢?前面十八年的人生,没有菲利克斯,没有威廉,是她自己走的。
威廉看到她转身走向菲利克斯那一刻,眼前的金碧辉煌在他面前碎裂。马奈的画挂在身后,他也像被挂在了墙上,动弹不了一点。
菲利克斯含笑看着她步步走近,然后他听到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的东西呢?还给我。”笑容僵在脸上,他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