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他站起来,走到被她用油画遮盖的壁槽边,她一手指着。接着,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恍然大悟的,惊疑不定的……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她说,“你藏了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她却不讲话。
“你隐瞒我了是吗?菲利克斯,你从不觉得疲惫是因为它吗?PER,PERVITIN?我问过了,这是你们的药。”
“我们?”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复数,她将他归类于一批怎样的人?
“对,你们的军需品,让你们没有疼痛也没有饥饿,精神抖擞,超负荷地进行战斗。”她愤怒地将画甩开,掏出那只熟悉的瓶子:“我数过,菲利克斯,我每天都要数一遍,从一开始的27颗,到现在……到现在……”她抖着手拧开瓶盖,“少了……你用药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从未如此愤怒,或者不是愤怒,她在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恐惧,他让她害怕了,“不用担心海泽尔。这只是一种镇静剂,你知道,是军需品,军医开具的处方药。”
“你胡说!如果你觉得它正常,你为什么还要把它藏起来?你知道它有问题,但你还是使用了。”徐穆胸口起伏着,“就像鸦片……”
“海泽尔……这并没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会服用,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你不好,你在透支生命。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遇见我之前还是…还是搬到这里之后?”她用一种濒死的眼神看他,无比惧怕他的答案。
他沉默良久:“在军队里。”他说。
“不可能,你说你在英国待了三年。”她认为他还在说谎。
“在英国不吃。”他闭了闭眼睛,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回忆侵袭他,“请你不要再问了。”他祈求道。
“我知道了,是来到这里之后……怎么了呢?菲利克斯,是我让你觉得疲惫到无法忍受吗?”眼眶里溢满的泪水让她看不清他,痛苦就像是被他抓紧的心脏,而她始终不忍心割舍。
“海泽尔……没有,这是药品,让我清醒的药品,有时候我只是需要保持清醒。这并没有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它好吗?”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瞒着我吃……吃鸦片?”
“鸦片?不是的,不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谎也没有骗你海泽尔,和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上前想要牵她的手。握着药瓶的手一下子背到身后。
“你又想要走是吗?你不要我了对吗?你不想要一个药物成瘾的混蛋?”
“啪”一声,药瓶磕在地上四分五裂。
就像他,一块轻易碎裂的玻璃,但是他的裂开是悄无声息的。
渐渐西沉的阳光从老虎窗里照进来,玻璃碎片折射梦幻的金色光线。
徐穆走上前抱紧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她尝试做着深呼吸,将一块一块碎掉的玻璃拼凑起来。她早就做了选择。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轻轻拍他的背,“从我选择留在这里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只是你从来不信。你不是不信我,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应该怎么做呢?菲利克斯?我们一起戒断它,在所有一切都来得及之前戒断它。我会陪你,和以前一样,下课就回来画画,我知道我每次画画你总是偷看,我允许你看,然后你应该提醒我十一点上床睡觉,当然你也是。”
温柔的话语落在他心上。在此之前,始终有种不安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菲利克斯一无所有,但他却留下了海泽尔,用一种阴暗的手段胁迫她,她留在这里并非自愿……她爱着他。那又如何,她又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菲利克斯,只有当你自己珍惜你自己,我才会更加珍惜你。我不会丢下你,我答应你了,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抱紧大海里的最后一块浮木一样抱紧她,贪婪地呼吸生之气息:“好。”
“我并没有因为你吃药片就不喜欢你,菲利克斯,”徐穆坐在板凳上看他清理地面,他做得很仔细,“但我不喜欢你隐瞒我这种事,而且我反复询问你,你始终没想要告诉我,我真的很讨厌这样。”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
“嗯,戒断pervitin是什么感觉?会比鸦片还痛苦吗?”她问。
“……戒断鸦片是什么感觉?”
徐穆眯起眼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菲利克斯站在旁边看她,他有一瞬间的后怕。她经历过,所以她才感到恐惧。
而他,即将给她带来第二次。
“对不起海泽尔。”他打断她的回忆。
“你总是和我道歉……然后接下来又会做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呢?”
“再也没有了,我肯定听你的话。”
他突然变得很乖巧的样子,连满头卷发也凌乱得恰到好处,徐穆好喜欢他,她环住他一边的手臂摇了摇:“如果你让我生气,Docteur Xu可以惩罚你吗?”
他红着耳朵笑,笑得像一只吃到肉的狐狸,“当然可以。”
在徐穆的意识里,任何让人自愿产生依赖且无法摆脱的东西统一称之为鸦片。一天不吃,就让人产生抽筋剥骨,万蚁噬心的痛苦。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猜测是这样,不然为什么那些断掉鸦片的人都会疯掉呢?
所以当菲利克斯将药片扔进垃圾桶后,她非常担心他。可是一连三天,他没有任何反应。